• 2005-08-10

    鲁言的火车 - [短文]



      鲁言是在半夜被惊醒的,惊醒之后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歪侧了身子打开床顶的灯,白花花的光线刺得她一阵胆寒,她随意用发夹绾住头发,但并没有起身,就这样斜靠着床头,又闭上眼睛。

      她拼命想回忆起刚做过的梦,想了半天,仍只记得一些残枝末叶。事情是从哪儿开始的?是从哪儿发生的?最后结局怎样,她全然已记不清楚。鲁言就这样颓丧地蜷缩在清晨的床上。她记得以前曾看过一本有关释梦的书,说一个人如果常常能将梦境的大部分细节记住的话,那他一定是个神经质的人。鲁言以前做的梦也常常记得很情绪,但最近不知为什么,大部分梦境都想不起了。但她相信每天晚上她仍是做梦的,她那些希奇古怪的梦不会因为她想不起而从她的睡眠中消失。

      隔壁一家人已经开始起床了,他们的脚步声、拧水龙头声和孩子的哭闹声都清晰可辨。鲁言想象得出婚姻生活的忙乱,但有时听到他们一家人的笑声,她便同情起自己形单影只的生活,但有时听到他们吵闹或孩子无休止的哭喊,她对婚姻生活的向往马上就烟消云散。

      这时,早上的第一次火车声叫了起来,鲁言习惯地往墙上的挂钟上看,正好是早晨7点20分。其实看不看这趟火车它都会固定地在这个时候(有时顶多晚点几分钟或不到半小时)经过她的耳朵,但她似乎已经习惯往墙上瞥的那么一点动作。

      洗漱完出门,快走到楼梯口时,鲁言又觉得天有些凉了,又返回房间拿了件外衣披上。在单车棚屋门口,她碰到了同事小玲的丈夫。鲁言正巧有点事要找小玲,见她丈夫推着车出来便问:小玲早去了?她丈夫急匆匆地看一眼她说:早去了。说完骑上车一溜烟不见了。鲁言想,呆会在单位里也会碰上的,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

      骑单车上班,是鲁言最喜欢的。宿舍离单位只有七八公里,骑车不过40分钟,虽然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但只有鲁言不急,她喜欢每次都提前一点出门,然后慢悠悠地骑车,慢悠悠地想些心事。鲁言骑车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听见手机响了,她一看是2246733这个号码,心就陡地慌乱起来。手机一直响着,似乎知道她在犹豫一样,但她忍了忍,还是没有去接,又将手机放回到包里。

      从十字路口到单位,一路上手机都在响,这让鲁言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她也知道没有什么,无非就是与爱红的丈夫单独相处了几次,但并未超过任何界线,她心里清楚。

      鲁言不是本地人,她的家在从每天往她窗户前经过的火车轨道一直延伸出去几千公里的地方。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已经快6年,其他同分来的同学都已经适应了,但鲁言还是适应不了这里,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潮湿的、冰冷的,所以她对火车便充满了一种希冀。

      爱红的丈夫是鲁言半年前认识的。爱红与鲁言是大学同系不同级的校友,在大学她们就认识了。鲁言喜欢爱红,这个清秀漂亮的女子有很多温婉可人的地方。她也喜欢写诗,在校园里,她们常常发表诗作,因此还算得上是较好的校友。不过,也就是那么一个人,鲁言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鲁言比她提前一年分到这个城市工作,而爱红就是本地人,毕业后也就理所当然地分了回来。按理说,毕业分工后,她们有了更多来往的机会,何况鲁言家不在本地,要想培养彼此的友谊是很容易的,但没想到,她们相反没有在学校那么亲近了。她们的接触并不多,偶尔打打电话。从电话里得知两年前爱红便已结婚,但她从不邀请她,鲁言也就从未想过要去看她。有时在某个场合碰见,大家还是很热情的样子,但并不互相邀请,久而久之,鲁言也就习惯了。反正她不是本地人,少了许多牵绊,自己的生活到也过得挺自如。

      爱红的丈夫还是别的同学介绍她认识的。那天是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同学找的老婆是爱红丈夫单位的。爱红不知什么原因没去,鲁言去了,就认识了她的丈夫。鲁言说不清楚对她丈夫的感觉,但这个叫平刚的男人还是吸引了她。因为大家都忙去闹新娘子,没有人注意到别的人。鲁言和平刚似乎是因一种奇异的感觉“凑”在一起,他们很快便聊得很开心,聊了很多话题,聊得让鲁言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闭嘴”呆了6年是多么的可怕。鲁言觉得平刚是个开朗的男人,他长相并不英俊,言谈举止也并不非凡,但说不清楚他就有那么一点东西吸引她,是什么呢?难道是他窥探到她内心的孤独?

      那天晚上,从同学的新房出来后,平刚执意要送鲁言回家,鲁言没有骑车,平刚就说:我陪你散步回去吧。他们顺城市西边的街沿慢慢走着,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陌生人群。他们不断地说些什么,没什么说的,就一直走着。鲁言奇怪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怎么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他们象认识很长时间一样,而且在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整个晚上他们都在说什么,但却没有一个提爱红,似乎她并不存在,而她和他才是相识相知多年的朋友。

      走到鲁言的单位宿舍,已是深夜12点钟,鲁言几次想开口问平刚,他这么晚回去爱红会不会责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楼梯口时,鲁言说:谢谢你,你快回去了吧。平刚有些玩笑地问:不请我上楼坐坐吗?

      哦,不用,现在已经太晚了。鲁言又悄悄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话刚说完,火车声突然响起,这是晚间又一趟固定的火车。鲁言奇怪的是,平刚在火车声中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了自己,他紧紧地搂着,甚至象抓住一样,但并没有吻她。火车声渐渐远了,平刚松开双手,有些歉意地说:快上楼休息去吧,改天我再找你。

      说完就走了。鲁言呆呆地看着他被灯光拖得长长的影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鲁言大概就在那段时间开始做一些说不清楚的梦。大梦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不然她不会常常在半夜被惊醒。平刚在那次见面后就突然消失了,就好象他不是爱红的丈夫,他与她也从没有相识过一样。好几次,鲁言有冲动去打听他,甚至在一次佯装偶然与爱红的通话中,差点就提到她丈夫了,但还是强忍了下来。直到过去了快3个月,鲁言脑海里面的平刚快褪色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一个2246733的陌生电话,等她打过去听到是平刚声音时,她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虽然相识不过一面,但他的声音却很特别,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

      他们都象是因爱而分隔许多年一般焦灼地问对方好,然后约了在一家稍偏远但离鲁言宿舍较近的地方吃饭。他在天已黑尽的时候才来到那家小饭馆。这次与上次不同,鲁言觉得平刚的话不多了,他默默地吃饭,只是偶尔说点别的,他还说点笑话,但鲁言还是觉得他变忧郁了,内心象藏着什么一样。那天,他们沿铁路走,一路上黑漆漆的,平刚很自然地用手搂住鲁言,他们在暗中走路,话又多了起来。

      在快到宿舍时,鲁言说:平刚送我上楼吧。说完在暗中看平刚。平刚似乎想了一下,说:好吧。然后便与鲁言穿过铁轨来到鲁言房间。那天晚上平刚没走,他们相拥着坐了一晚。鲁言有些疑惑,不知与平刚的这种关系算是什么?他们没有言爱,没有作爱,既不熟悉,又不陌生,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这是感情吗?是互相依偎吗?她想不清楚,似乎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游离在身体和精神之间的。反正那晚上他们就那么坐着,迷迷糊糊中,鲁言听得火车叫过2次。

      不过,当鲁言被莫名其妙的梦所纠缠后,她就下定决心“离开”平刚了。其实说离开夸张了一点,或许他们从未走近过,与她那些梦一样,她与平刚的一切都是无意识的,无主题的、无具体内容的。可能只是一次与梦相似的精神上的一些冒险,甚至就象每天路过她窗户3次的火车,她听得见它的叫声,见它远远地来或去,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并没有影响她的生活,只是在一些固定的时间穿过她的耳朵。

      鲁言将手机放回包里,任凭2246733响个不停。

      2001、11、3
  •   禄丰县的黑井镇是云南历史上有名的盐都,由于当时盐业发达,行政归辖上曾大过今天的楚雄。在100多年以前,黑井一直是一个商贾云集、熙来攘往的盐业重镇,并为此有着十分丰厚的文化积淀。遗憾的是她曾有的繁荣与今天所处的位置是极不相似的。随着现代文明的一步步到来,这个曾经在云南历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小镇衰落了,她至今留下的那些破败的院落和街上磨得锃亮的青石板路,依稀藏着过去的繁华和荣辱。

      如果说今天的黑井镇还有着比较吸引人注意的人文景观的话,那么,有着近300年历史,至今仍旧显示着明清时代华丽建筑风格的武家大院,便又开始在这种特殊的时代,再次凝聚了游人的目光。武家大院确切的修建年代已无从考证,武家大院昔日的深宅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也无人知晓,随着年代的久远,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这座曾经辉煌一世的大院,而至今住在大院东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年已97岁的武家大保镖张现奇老人,他隐士般的生活更加重了武家大院的神秘感。


                   到武家大院做保镖

      张现奇老人出生在黑井镇后山的一个山村里,家中兄妹甚多。由于黑井当时盐业十分发达,与邻省甚至东南亚都有盐业贸易往来,使得附近村庄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很进步。张现奇老人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拳脚高手”,他一生行善,好打抱不平。张现奇老人从5岁开始习武,年青时代的梦想是参加正规军,为国出力。没想到的是,当时的盐兴县(黑井)由于交通不发达,而大量的盐需要从城中运出外省,一路上山道崎岖,多有强盗出没,所以保镖行业也随之兴起。那时,黑井附近山村人家的青壮年男子大多数从事保镖这个职业,而武家大院的主人武维阳作为独霸一方的盐业大主,他雄厚的势力和宽厚的为人更是引得人前去投靠。

      张现奇凭着过硬的功夫和精明的头脑,终于也投奔到了武维阳名下,并逐渐成为其重要的私人保镖。张现奇老人在武家大院共做了7年的保镖。在负责押运盐出城的路途上,无数次遭遇强盗偷袭或明抢,但每次张现奇都能靠过人的武功化险为夷,由此,深得武维阳器重。后来,张现奇成为了武家大院的“总教头”,在武维阳生意最鼎盛时期,张现奇手下的保镖达到90多人。据现在黑井街上早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回忆,当时张现奇带领手下保镖在武家大院后山上习武的声音,整个黑井镇都听的得见,那种气势常常会引得人驻足张望,并油然生出敬意。

      张现奇老人在武家大院的前四年中,武家的盐业生意并未受到当时“兵荒马乱”的影响,张现奇时常作为武维阳的贴身保镖,护送他下四川,到湖广甚至江浙一带。他手下的几十个保镖各司其职,遵循着严格的江湖行规,维护着武家的财产和声誉。那时的张现奇在黑井镇有着较好的名声:他虽然有一身功夫,却从不欺负百姓;他投靠势力雄厚的武家,却从不仗势压人。为人十分善良、正直。张现奇在武家做保镖的后三年中,当时国内的动荡局面也影响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盐业贸易逐渐衰落下来,武家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庞大的保镖队伍随着生意清淡也开始逐步分散;有的回家种地,有的投奔到其它名下,昔日热闹威风的武家大院逐渐冷清并最终衰落下来。

      张现奇离开武家大院时已年近30,不过他对世事看得很淡,既没有辛酸也没有失落,而是默默学起了另外一门手艺:泥瓦工。泥瓦工在当时属于一门有效的谋生生计,他在离开武家并最终离开黑井之前,一直靠这门手艺生活。


                     来昆明当了建筑工人

      张现奇老人在解放初期即1950年到昆明参加了工作。至今也没有谁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离开黑井来昆。在来昆后的第二年,他找了一个昆明媳妇结了婚,先后生下二子一女,过上了一种普通而正常的生活。张现奇老人是市建筑公司的一名工人,他在来公司工作了近30年直到退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在公司,在工地,他是一个沉默的工人,只顾埋头干好他自己的事,几乎没有人记得他曾犯过什么错误或立过什么功劳,他在异乡的生活中,基本上是被人遗忘的。甚至在家庭中,他都一直保持着他的沉默,没有谁知道他在这近30年的工作中,是否曾呼唤过他的故乡?是否还记得过去的叱咤风云?

      难以想象他在异乡的生活中,是怎样独对心中那个沉默的世界的。30年,不到200公里的路程他却再也没有回去。他在昆明的生活完全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既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人预测过他的未来,他的沉默使他与任何人包括妻子儿女都保持着一段可怕的距离,在这种距离的遮掩下,他度过30年人生的安全岁月。

      张现奇的妻子曾经从丈夫生活的一些点滴中,比如:非常警觉,半夜一有响动马上醒来;坚持晨练,几十年雷打不动等等方面,觉察出一些丈夫的不同,但毕竟不便过问太多,多次被张现奇搪塞后也就疑团顿消。就这样,张现奇与妻子平平常常地过了几十年。在张现奇1971年退休后,妻子突发急症去世。

      妻子去世后,三个儿女也都张大成人,这时的张现奇才真正感到了人生的孤寂。虽然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30年,但从根本上讲,他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不属于他。他那尘封了30年的心终于开始解冻了。他在年轻时代抛下黑井独去异乡,现在他老了,只有回家才能安慰他多年流浪的灵魂。


                       重回武家大院

      当记者慕名前去拜访他时,年已97高龄的张现奇老人正斜靠在雕花木床上,或许是院外反射进去的光线太强,他的眼睛眯缝着,但并不浑浊。这是武家大院东侧的一个小院落,过去几十年就是武家保镖们住的地方,院子里至今还有几块圆形的巨大石块,据说是保镖们锻炼手劲之用的。听镇上文化站的同志介绍,张现奇老人在1971年退休后即返回家乡黑井,由于他在黑井镇上没有房产,当时武家大院已被政府没收,其他零散院落分给了当时的穷人,于是他便在紧邻武家的下方租住了一间民宅,在此地住了差不多6年后,得知有一当年分到武家院子的人家要出售此院,便拿出终身积蓄的150元,买下了现在这个院子。这一住又过去了30年。30年中,世界变化真大呀,只有黑井变化小些,虽然成昆线离她不足5公里的地方,每天有南来北往的火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但黑井仍是变化不大,她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古老而纯朴的心态,这使得曾经充满传奇色彩的张现奇老人,又安全地在这儿度过了30多年。

      重回黑井的老人心境到是平静了,话却依然不多。虽然已是97岁高龄的人,却照旧上街买菜,自己做饭。只是每天有一个中年妇女受雇为他担水。他拒绝镇政府为他安装自来水,过去十多年,这妇女每天要给他担两担水,现在只担一担就够了。张现奇老人最喜欢的就是在落叶很厚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卷他的旱烟。院子里还有一户四川来做生意的人家,也许是老人不爱说话的缘故,他们也变得十分沉默。他们在这个院子里租住有5年,和老人保持着一种奇怪而又默契的关系。这几年随着黑井的知名度提高,前来参观武家大院的人不少,他们在得知武家大院的大保镖还活着,都想从中了解到一些武家大院的秘密,但任何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在长长的岁月中,张现奇老人已将武家大院的秘密永远地埋在了心底,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绝对的沉默,有关武家的一切他都不会开口。

      很多时候,黑井人常看见他坐在五马桥的栏杆边似乎在想什么。随着每天的日出日落,和他同龄的、甚至比他小几十岁的人都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的大儿子也在前两年70岁时去世。这个一生装满秘密的老人却还顽强地活着,当我们请他在院子里拍照时,他甚至拒绝了我们的搀扶,虽然始终没有看到他笑,没听到他说一句话,但我感觉得出来,住在他从前住过的院子里,他是平静的,也是轻松的。他像60多年前一般,忠实地守着武家大院的过去,默默地看护着她曾有的兴盛和衰败。

      也许是黑井水质颇好的缘故,镇上的老人大多长寿。我们在离开黑井镇之前的那天早晨,听米线店的老板说看见张现奇老人又去五马桥边了。我们随即赶去,在早晨清凉的太阳中,这个历经整整一个世纪的老人坐在栏杆边,我们看见他在沉思,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2001年

  • 2004-02-17

    耳朵 - [短文]


        不知为什么,电就是觉得木木要杀死他。木木住在电的楼上,他们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同系不同班,毕业后又分到一个工厂。工厂的老师傅都说木木长得像亲兄弟般,开始电不觉得有趣,后来常在镜中端详自己,也常在一边注视木木,果然就觉得是像了,具体哪里像也不见得,关键是一种感觉上的像。

        按理说电和木木应该是一对好朋友的,他们有太多相似的经历和长得又像的容貌,可电和木木偏偏就像一对陌路,虽然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上班、下班有太多沟通的机会,但俩人却从不说话,非但如此,俩人连熟人间起码的交流也没有。

        俩人住的单身楼在工厂后侧,这里是东郊一处相对偏僻的地方,单身楼后面紧挨着一块菜地和水塘,然后就是一条铁路,铁路那头是刚盖起的一个小区,灰扑扑的楼房却死气沉沉的。

        工厂里的工作既枯燥又紧张,电和木木分在不同的车间,但几乎不用上夜班。工厂所在的这个位置离城有十多公里,虽然进城方便,但对两个单身小伙子来说,进城却没有多大的意义。以前电在大学倒是谈过恋爱,但大学一毕业,人家分回自己的家乡,恋爱就算彻底结束了;木木好象没谈过恋爱,大学时电似乎听说他喜欢过谁,但接触不多,对他的情况还是不甚了解,一同分来这工厂后,开始见面还点头后来连头也懒得点了,就真正地形同陌路。时间一长,也习惯了这样,虽然同厂一些人免不了猜测什么,但俩人一不解释,二不关心,自然别人也就没了兴趣。

        木木正好住在电的楼上,住这幢单身楼的人不多,一是工厂这几年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和技工不多,二是城里有家的工人因离城近也很少在工厂里住。总共二层楼,不到20间单身宿舍,既没有闭路电视,也没有生火做饭的条件,就显得十分冷清。看上去这么大的楼房,常住的不过6、7人,而其它人大都“倒班”,彼此见面机会不多,只有电和木木,终日守着单身宿舍。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电觉得木木奇怪,不仅奇怪,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最近一个多月,他老在楼上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单调的声音,原以为那是无意识的,但后来这声音连续不断,且总在一个时间响起或停止,这就不得不让电有些警惕和心烦了。每天晚上11点,持续的、不紧不慢的声音,顺着天花板和正中的一根电线,一直传到电的耳朵。电通常在这个时候不是看书就是独自下围棋,那声音一传来后,电先会起一阵鸡皮疙瘩,然后就再也集中不起精力,变得心烦意乱。他不知道木木到底在干什么,那种声音极像用小锤在地板上敲击发出的声音。电往往只能放下书本或推开棋盘,直楞楞地看着天花板想:他是故意的吗?他在干什么呀?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那声音在响了半小时之后,会沉寂一会儿,这时如果没有火车路过,会听见木木的拖鞋在楼上走动,差不多10分钟时间,那声音又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传来,声声震痛着电的耳朵。好几次电实在忍受不了,会站在桌上,同样拿一根木棍去捅天花板,但这样做是无用的,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传来。每次差不多都要响上1个小时,绝对不会超出,但也不会减少,当那声音在天花板上嘎然而止时,整幢宿舍会变得异常地安静,而电的心脏却会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然后一晚上失眠,一晚上都在猜测木木到底在干什么或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不受这种干扰,电想过去找别的宿舍的人换宿舍,但一楼没人愿住,都说太潮湿,电就问人家,晚上是否会听到什么响动,人家都说没有,还开玩笑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呀?会不会是半夜的狐狸精来找?又嘻嘻哈哈笑他一通。电又想去找车间领导,跟他们说实话,帮自己换一间宿舍,如果他们不信的话,就请他们来自己的宿舍听听。毕竟是一个工厂的人嘛,自己的健康受到那么大的骚扰,总得有人来管。

      第二天一早,又是没睡好觉,电无精打采地去车间上班,准备抽个空闲时间找领导说说,自己也来这个厂快两年了,虽干技术员活,却没有半点被重视的味道,想趁着吐苦水的机会表白一下自己的才干。车间里的声音很大,一种轰轰轰的杂响。电找到领导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只好站着翻报纸看,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心就不由自主地狂跳,他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他装着拍衣服上的灰尘猛然回头,发现一个背影快速离去。不用猜,就是木木。他来干什么?他不跟我一个车间,为什么会来这里。电想着,就觉得空阔阔的车间里声音变得很刺耳,似乎有一些张牙舞爪的手从不同地方向自己抓来一样,电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出了车间。

      在工厂餐厅,电看到木木拿着饭盒也在排队买饭,他紧盯着木木看,盯着那长地有点像自己的面孔看,心里鬼火万丈。他暗下决心,干脆找他本人得了,就问他为什么每天一到那个时候就在楼上敲地板,害得他神经衰弱。这样想,电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等他吃完再抬头木木早已不见了踪影。

      过了几天就是“五一”长假,单身宿舍更是人影稀少,头两天,电的同学来找他玩,后来又约了其他几个在城里的同学过来,每天吹牛、弹吉他、回忆校园生活,日子就过得很快。奇怪的是,这期间楼上的响声没了,连脚步声也没有。电曾跟同学说起木木住在楼上,说起有规律的响声,同学就说:你是不是得罪过他呀?算了,算了,都是一个学校出了的,主动打个招呼不就得了。同学离开的那晚想做件好事,让校友互相友好一下,便上楼去敲木木的门,想请他下来喝酒。门关着,灯亮着,隐约还有录音机中英语教学磁带的声音,但喊了半天,没人开门,同学附在门上听了半天,也不见什么动静,只好下楼,大家在电的宿舍里喝了一通啤酒后,大约10点钟便离开,说第二天约好别的同学去西山,而电最近要准备职称考试,就推辞了不去。

      楼下的声音有3天没有响了,从此该太平了吧。电拿出了书准备躺到床上去看,还没调整好姿势,楼上那固定的声音又来了。该死、可恶、阴险、卑鄙、变态......电在心里诅咒起来。他再次拿了木棍去捅天花板,但声音依旧,节奏依旧。他觉得实在忍受不住了,穿上鞋蹬磴磴跑打到楼上。他猛敲木木的门,不开;他就在门外骂:你他妈什么意思?变态啊?敲什么敲?有种就站出来说话,别他妈像缩头乌龟样躲在家里。骂了半天,门里仍是没有声音,宿舍楼里没有其他人,电骂人的声音就显得很刺耳,很空大。他在用力踹了一脚木木的门后,只好走回自己的宿舍。要命的是,那声音还在,不轻不重,不急不躁,就像慢火炖肉,看不出一丝的狠劲。

        电只好唱歌,他大声地唱一些过去在校园里爱唱的歌,把一些不爱唱的歌也唱完了以后,那楼上的响声正好在午夜12点停住,又跟从前一样,突然停下,一停下就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那声音是鬼魂发出的一样。电在这时,心脏就会狂跳起来,他隐隐觉得黑暗中有无数的舌头都在伸长着,慢慢向他的四周舔来。他只好强压住这种说不出味的恐惧,但整个晚上却再也做不了什么事了。有时候电甚至会想,木木或许并不在那楼上,那到底是谁发出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吗?

        神经一紧张,电长时间睡不好,便有了夜里上厕所的习惯。厕所离单身楼较远,好在旁边就是菜地,电每次都是一出宿舍大门就尿在菜地里。电并不是那种胆小的人,但后来他却有一个发现,每当他夜半2、3点钟出门小解时,就听见楼上的门会开,门一开,光线透出来,把宿舍前一棵榕树的枝干照得很亮,枝干的影子投射到宿舍的院子里,并延伸到站在门外的电的脚下,这不由得让电一阵寒颤。不过,楼上的门也就只开那么一分把钟,电一撒完尿,楼上的灯就熄了,但只要他一出门小解,那楼上的门就像是被他连了体一样,他一开门,楼上的门也开了,他一关门,楼上的门也关了。电好几次奔跑到楼上想揍他一顿,但他永远跑不过木木的门,它总是在电快要跑到门前的一瞬间“呯”地关上,而之后不管电如果在门外踹门和大声叫骂,那门内就像是被封住了几十年一样,听不到一丁点灰尘的声音。

        第二天在餐厅,看到木木若无其事地排队买饭,电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拳就将他打翻在地,其他人很吃惊,忙上去劝。木木从地上爬起,捂着流血的嘴角,照样排队买饭,就像是没事一样。电站在一边先是喘着气骂木木下流、卑鄙、变态,但骂着骂着就连自己都不清楚骂了些什么,追后恶恨恨地说:小子,你再敢在我楼上敲地板,有你好瞧的。从餐厅出来,虽然说是以这样的方式教训了木木一顿,但连自己都觉得教训得不是个味,不过他心想,这回他不敢再敲了吧。

        没想到的是,那声音却换成了另外一种更恐怖的声响,并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更孤独和固执。那小子竟然敢在楼上磨刀,也是那个固定的时间响起,嘶嘶的、歘歘的、聒牙齿的声音刮得电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虽然不清楚磨地是什么样的刀,但一定是磨刀声,这绝对不假。

        磨刀声又是夜夜响起,电丝毫没有办法,骂、打成了他一个人的反应,告诉领导、同事,人家都说木木是个品学兼优的人,平常生活中看不出任何异常,再说了,你跟他无冤无仇,他干嘛那样?你别老疑神疑鬼啊,你们是老校友,是同事又是邻居,又什么事不好解决呀?

        又过了半年,原先健康、开朗的电变得消瘦而木讷,终于有一天,车间里的人发现他少了两只耳朵。
  • 2004-02-16

    在硝厂被狗咬 - [短文]


      这个叫硝厂的地方,在牛拦江边的河滩上,沿着河滩走,路虽然不算太险,但稍不留神就会掉进牛栏江。路很狭窄,我在行走时尽量将身子往里靠,一路上山崖石缝间都在冒水,等到了硝厂,我整个左肩都是湿的。

      听硝厂鱼塘老板说,硝厂在解放前一直是牛栏江上炼硝的老窝子,因江边一带土匪猖獗,所以炼硝业十分红火,几乎家家都会炼硝,至今河边的山上仍看得见旧时的硝烟。一干人到硝厂后,有钓鱼的,有在牛栏江游泳的,有打听硝厂历史的,我听鱼塘老板说山后有一个水帘洞,是过去土匪的藏匿之地,便请他带路上去看看。

      在我往山上走之前,我早就发现了那只狗,它看一干人来了后,一直不停的狂吠。我在吃中饭的时候,还想过将碗中的一块肥肉和一根骨头送给它,但想想要绕很大一个圈子,才放弃这个念头。往山上走时,鱼塘老板走前,我第二,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拴狗的地方是我们要去的必经之地,狗看到一群人朝它的方向走来,更是兴奋的狂呼乱叫,鱼塘老板走到拴狗处时,边呵斥边弯腰去拉狗绳。我心里始终没把狗当回事,因为我养过很多狗,自以为与狗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在鱼塘老板还没拉住狗绳时,我放放松松的继续往前走。突然,狗一下就窜到我恻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咬住了我的大腿。狗咬住的时间很短,鱼塘老板随即将狗拉开,感觉也不是太疼。我开始还忍住像没事一样往山上爬,待爬到僻静处脱开裤子一看,血早已流了一腿,我一下就控制不住地哭了:怎么办?怎么办?然后疯一般的跑回鱼塘,身后跟着同样惊慌的鱼塘老板。

      在鱼塘闷热、昏暗的石头房里,虽然伤口用双氧水、酒精消了毒,但我仍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不全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小时候就听说过狂犬病,虽然没见过,但传闻恐怖之极。鱼塘老板给我敷上药后,就去忙别的事去了。当时已是下午,我半靠半躺在一张简易凌乱的木床上,透过石头房的窗户看外面被晒得病恹恹的芭蕉树。鱼塘老板的儿子、儿媳和几个亲戚,不停的在石头房四周忙进忙出,准备一干人的晚饭。晚饭吃羊肉,中午就在河边杀了一头黑公羊,我在腿没被咬伤之前,还拍过一张杀羊的照片。我在石头房里独自淌眼泪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门外商量怎样烹饪这只羊,然后抬了一大块木板进房来,在靠门边有光线的地上,砍起了羊肉。

      因为刀不太锋利,小伙子每次都使出很大的力气,砍肉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十分刺激,我一下反到没有了眼泪,被他们坚脆的砍肉声震慑,呆呆的,看他们将一只羊砍卸成小块。肉砍完后,几个人开始在石头房门外的土灶上煮羊肉,呛人的浓烟挤进房来,熏得我又开始流泪,我半靠在别人的床上差不多一个下午,断断续续听见有人钓到鱼了、有人渡过江了、有人了解到硝厂历史了。而我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只我怜悯过的狗咬伤。
  • 2004-02-16

    恐高症 - [短文]


      我的恐高症源自8岁时的一次失足。那年夏天,我和几个小朋友在我表姐的带领下,去山上摘桑葚吃,我在一处桑葚长势较为丰盛的地方,不小心掉了下去。幸好人小灌木多,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但从此却落下了恐高症。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城市,尽量避免去高处,从不选择爬山或做类似运动,慢慢竟忘了恐高的感觉。没料不久前的一次昭通之行,又将恐高症从记忆深处扯出,差一点儿没让我神经崩溃。

      我第一次遭遇的恐高还是在巧家——小河的路上。说山高路险吧,整个昭通都差不多,莽莽乌蒙山,哪一条路不让人惊心动魄,但在去小河的路上,才真的让人见识了什么叫山高路险。从巧家不到500米海拔的干热河谷往山上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经历了多种气候,等车爬到3000米高处时,我们已将所带的衣服全部穿在了身上。随着车一点点地往山上爬,我的恐惧感开始慢慢积累,每一座山都超乎你想象的那么大,永远是顺着悬崖绝壁往山顶上爬。坐在车上,眼望着原来的平地慢慢变成万丈深渊,大脑奇怪的空白着,既不敢盯着山下看,也不敢盯着山上看,总感觉那些天大的石头随时都会张大嘴吞掉我们。因为山和风景是以前少见过的,多少刺激了大家的感觉,越是在悬崖峭壁的地方,越是要停车照像。我完全被山的野性和苍凉所威慑,连站在路边看的勇气也没有,因为我至今还记得多年来反复做的一个梦:总是站在路边然后掉下山去。醒来后庆幸那只是梦,但却因此害怕所有的路边,虽然很多时候我知道这种紧张没有道理,但却控制不住精神的焦虑,以致于我看到所有的人站在路边都会头晕。

      爬了无数的的山,挨近下午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分特别的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并不集中,只是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顶上的石头房子。大家照完相后,七嘴八舌地问农民有关粮食和收入的问题,而我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些石头房,它们在下午稀薄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人情味,虽然没有炊烟,没有玩闹的孩子和房前屋后忙碌的农民,但那种与山如此和谐并存的颜色,还是让我感动起来。

        过了荞麦地,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爬山,汽车再次从河谷爬到山顶,然后就一直在山间盘绕,原以为正在爬的山可能是最后一座,哪料永远还有另外一座等着你,我在这种几乎是看不到尽头的山上,心跳变得衰弱,别人常常会觉得肚子饿,我却没有半点饿感,除精神原因之外,还有一个身体原因困扰着我,那就是耳鸣。因为常常是在从低海拔地区到高海拔地区间重复往返,耳鸣几乎是每时每刻的痛苦,我在整个行程中,都本能的咬紧下巴,等终于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目的地时,下巴酸得几乎吃不了东西。

      按同行人的话说,再恐高的人,一旦经历了如此险峻的大山后,恐高症多半会不治而愈,这叫“以毒攻毒”。奇怪的是我的恐高症非但没有治好,反而越来越重,只要一提起走过的那些山路,我仍旧会头晕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