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12-25

    一只自己跟自己玩的蚂蚁——与雕塑家罗旭对话 - [访谈]

      在昆明东郊八公里处的山坡上,有一个土著巢,凡去过的人,无不为其独具匠心的设计所叹服。土著巢是一个全由土和石块垒成的类似鸟巢一样的城堡,它散布在东郊一小片山坡上,以它奇特的姿态,观望着车水马龙的东郊。这是一个以朴素而古老的姿态拒绝着钢筋水泥的建筑,它甚至能让每一个到过此处的人,恍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就是雕塑家罗旭,一个颇具传奇经历的人。

      我以为雕塑和架上绘画的呈现方式不一样,雕塑作品的呈现(或者摆放)必须要与环境相统一,雕塑本身应该与环境有一种对话。如果将土著巢看作是罗旭的一件雕塑作品,那这件作品从实施、完成、使用以及与人的关系,无疑都找到了最佳的连接点,这恐怕也是全国或全世界,惟一具有如此完善功能的雕塑作品了。土著巢在前后经营的5年中,一直吸引着艺术家、音乐人以及一些普通消费者,当他们将东郊有个奇异的土著巢的讯息慢慢带给更多人的时候,罗旭突然宣布关闭土著巢。罗旭没有向朋友作过多的解释,经济因素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这个充满奇思异想的人,终于想撇开其它一些事,单纯地来搞几年艺术了。


      贾:在云南艺术圈中,你似乎一直是个奇特人物,虽然不在主流艺术之列,但却是非主流艺术中常被谈论的一个人。与其它艺术家相比,你本人和作品所具有的某些特质是较为明显的,这是否与你的传奇经历有关?
      罗:我不认为人的本质有什么差异,一切只是生活经历的差异罢了。我16岁进县级瓷器厂工作,21岁进建筑队,又学画画,养长毛兔等等,最后几经挣扎,有了那么一些作品和建了一个土著巢,这不是什么特殊之处,不管是做企业还是搞艺术,我始终是一个理性和激情相掺和的较为矛盾的人,这恐怕才是我有别于一些人的原因吧。

      贾:听说土著巢员工最多时达到60个人,你既要经营养活这么多人,又要搞艺术创作,这其中到底有多大的矛盾?因为经商和艺术毕竟是两回事,最终是否因你无法调整自己而使土著巢的经营失败?
      罗:在做土著巢前我通过做城市雕塑或其它经营赚了不少钱,可以说是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但我这个人始终在天性上是偏向做艺术的。经商如果只是一个短暂行为,可能我会撑得住,但时间一长,我缺乏那种被折磨的耐性。一开始做土著巢就是想当作品来做,一旦后果出来了,你又必须经营,所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感到很受煎熬。我从来在经商还是做艺术中都是凭感觉,这肯定是经商中的大忌,最终我选择放弃经商。

      贾:你陈列在土著巢里的雕塑作品,从感觉中做得很“放”,也就是说被极度夸大的某个部份,给人有一种因压抑而渲泄的情绪。这与你当时的心境和生活有关吗?
      罗:有一定关系,但不是全部。我的作品一开始在形象上较为夸张,但后来开始减化。我对人或动物的某个部位开始有兴趣,我做的一些雕塑大部份在别人看来是不完整的,去掉某个部份却夸大另一部份,这是我的审美和表现,可能与我生活中某些际遇有关,但不是完全的。

      贾:那你认为你当时承受的经济压力,为你的艺术表现带来了某些障碍吗?
      罗:没有,相反使我获得表达的自由。我在经济压力最大的两年中,每天都在做艺术,当然不是每件成品都成为好的艺术品,但我不断地做,不断地否定,不断地实验,在与泥巴的这种反复折腾中,我逐步建立起我的艺术世界。所以我总结了一下,认为自已命中有承受压力的气质,再大的压力也能化解。

      贾:看你的作品,大都能从中找出什么后现代、解构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等一些说词,即便一个普通人,也能感觉出作品与众不同的气质。你认为你的作品受过这些流派的影响吗?
      罗:我不能十分肯定地说:没有。我虽然不是经常去研究,但我毕竟看过有关的一些东西。我认为我作品的相异之处在于,始终带着民间的情结(或情趣),但它却又不是纯民间的东西。一个老奶奶做的“吹鸡”,你可能说它是纯民间的东西,它是一种直接的泥土的本色,而我的作品却在我多年的学习中,受到过众多文化的“污染”;只是我在这种状态中,并不是像别人一样要努力保持住某种传统,而是不管我怎么做,骨子里面还是一些民间情结。

      贾:但现在我们看你的作品,似乎已难找到某种民间痕迹,最多是“三寸金莲”还让人想到民间一样。你近年的作品已经只是人的局部了,这是为什么?
      罗:跟毕加索画牛一样,开始画得很复杂,最后只是几笔。我不清楚这是否是艺术表达的最后途径,但简单,似乎是目前的艺术中最重要的。我的作品在实验中,被抽去了许多繁复的细节,只留下一个简单的符号,我相信这是最通俗易懂的符号,但可能实际看到我作品的人却并不那么想。

      贾:这恐怕是一个审美观问题。因为雕塑对普通人而言,首先是一个实体,它应极有很具体的造型或形象,你的作品让人有“残缺”之感,这可能是不接受的原因。
      罗:我认为人们陷入到某种既有观念里了,认为只能完整地去表现人,而个能完整地去表达一只手或一条腿或别的。比如一只鞋子穿在脚上是完整的,但当它们不在你脚上的时候,无论只是一条鞋带、一个鞋钉就它本身来说,也应说是完整的,并个会因为你没穿它们,它们就残缺了。我认为人体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其特殊的功能,它们组合起来是人,但它们拆开是它们自己。

      贾:这真是一个大胆而奇异的解释。但你内心肯定有这样表达的奇特之想吧?
      罗:每个人都有一个审美上的偏好。我的作品多是用女人的大腿作素材,这与我的感觉有关,我从来就认为女人的大腿是世界上最优美的,不管它行走的步态还是本身的线条,都有令其叹服的美丽。如果将它们单独表现,它们就是一些音符,可以组合出无穷无尽的图像,传达出无穷无尽的韵味。

      贾:所以从形象上,这些大腿组合的都是一些花啊……
      罗:不全是。应该说在这里提大腿很不确切,虽然它们是人的一部份,但表现的时候,它已变成其它的东西。你只是从视觉中找到人——大腿这样的联系。其实,它早已被我赋予了新的符号和生命。我有一些作品不像花也不像别的优雅的东西,而是有一些与社会现实有关的想法。比如《野火吹又生》就是这样。如果你看到那么一些符号(大腿)插在满是焦土的地上,我想你心里也会不好受,我用这种表达呈现我对人文世界和自然的关注。

      贾:那你开始用这种符号是具体从哪一年开始的?
      罗:没有具体的时间,我的作品从来都是在慢慢的磨砺和实验中悄悄改变的。我一直在做,就像把一条长绳先结起疙瘩,然后又解开,然后又结一样,无数的乐趣和想法都是在其中得到的;我个人认为艺术家的快乐也就在此,在别人看来是挺无聊的一件事,但只有你感受到它的乐趣。再说,我这个人做这些事,并没有想找一条近路达到某种目的的想法,我就是一直做,一直做,慢慢地行为和作品都变为一种简单的东西。

      贾:恕我直言,这几年的艺术作品变得越来越雷同,雕塑是这样,架上绘画更是这样。请问你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罗:全世界的艺术家都会“走”在一起,这是人类狭隘的地方。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还是全世界其它一些角落,艺术家的作品都在以一种惊人的相似慢慢靠近。我也在思考为什么。毛旭辉在中国云南画剪子,可大洋洲有个艺术家也一直在画剪子,他们之间并不熟悉;毕加索画的公牛竟会与中国几千年的岩画相似,这都说明人类在表达或精神上是有相似之处的。此外这个世界的艺术品的最终去向,总是被少数有钱人操纵,他们的审美和需求,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潮流动向,也导致潮流的泛滥。当然,过分依赖传媒、依赖交流也是其原因之一。所以我认为一个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与一个生活在偏远地区的人在想像上恐怕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贾:那你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罗:没有绝对的不同。我其实是缺乏与外界交流的一个人。我生性偏执,很难改变自己,所以我的艺术有纯属我个人的东西,它可能有某些文化的影子。但天生泥巴味的色彩要浓一点。

      贾:你的这组“腿的变奏曲”近年来引起国内外艺术媒体的极大关注和兴趣,这是否就是你作品的成功之处?从另一角度讲,你的作品具有公众收藏价值吗?你是否会为此而努力?
      罗:应该说我的创作和收藏途径永远不会针对普通家庭,我是为大环境创作的,可能摆放在一个较为开放或时尚的广场很谐调,但摆放在一个私人环境里就会显得不相称。这几年我先后在北京、上海等地举办展览,我的作品除了视觉上的刺激外,还是有那么一些荒远、古老的民间土味。虽然目前收藏还没开始,但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其实我现在又有了新的创作动向,与以前的大腿会非常不一样。

      贾:哦?那你为什么会在受关注的状态下突然又改变这种表达样式呢?
      罗:我是一个怪人,我不喜欢别人的东西与我的一样或相仿,哪怕看出一丁点痕迹我都会不舒服,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原因。这可能是我个性使然,我很难事先知道明天高不高兴,我得要等到明天看看那时的太阳才定得了。所以我认为每天都应该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暗藏着很多未知的因素。

      贾:那你又会做什么雕塑?你能先说说吗?
      罗:很难说清,你找一张纸和笔我画给你看。(开始边画边说)。我突然有一天在太阳最明晃的时候,想起了镜子,我将要创作的作品几乎都有镜子,镜子是整个作品的主题。

      贾:为什么?是否想通过镜子来暗示什么?
      罗:肯定是的。每个人一旦走近作品,首先看到的就是镜子中的自己。我想这是审视自己的一种方式。当然,通过这件作品我首先审视的是自己的灵魂。我不管它是否也会受到关注,反正是我要创作的东西,我甚至一想到创作就会颤抖。在这里面我是一个狂热的自恋狂,常常被自己感动。

      贾:如果受不到关注,它是否变成无用的东西?
      罗:无用的东西恐怕只相对一些人而言,但它对我或对一部份人来说,绝对是有意义的。

      贾:你对你个人或作品的前途怎么看?
      罗:说句通俗的话,对家庭而言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对社会而言,我算得上是一个大男人,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和别的人一道瓜分和享受这个世界的一部份财富,只是目前这个世界还没与我相遇,但我相信,肯定有那么一天的,而现在,我还是一只自己与自己玩的蚂蚁。

    履历自述:
      罗旭,云南弥勒县人。1965年生,日月不详。童年自带草粮,一本正式课本走完小学。初中学工学农。16岁被照顾进县级瓷器厂工作,其间惟一的乐趣是捉几只小公鸡。21岁被分流到建筑队,曾多次下半夜幻想做个建筑设计师,后发现不精于计算,于是放弃。23岁正式业余从师“反、坏、右”学画。考了三次艺术学院,遗憾不被录取。一气之下索性从建筑队长期告假,养殖长毛兔为生,结果兔死毛飞。1985年得知我者取用,混进县文化馆充美工。1988年被钱绍武先生收编为“私生子”,舞弄了一年的人体造型。1992年从文化馆辞职后,闯进昆明。1996年臂扛一根三米长竹杆加银行的信任,建土著巢。此前时断时续学了10年的英语,居于先天健忘,现仅能记住YES、NO。前后数拾年旅程回瞰,玩泥巴的时间最长。曾多次想改道,恨木已成舟,难为它用,只好顺水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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