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12-25

    创造艺术的“私人空间”——与画家毛旭辉对话 - [访谈]

      说起毛旭辉我首先想起一件事。那是10年前昆明的一个中午,我和朱发东在文庙直街的工艺店里懒散地等待着顾客,一个人来了,他要做几个泡沫字,在讨价还价之中,他与朱发东说起了美术,然后他告诉我们,他是毛旭辉。我记得朱发东几乎在惊讶和欣喜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然后兴奋地邀请他去我们在近郊的家,去看我们的画、去谈艺术……
      90年代初的许多个与艺术有关的周末就这样度过了。在当时云南的现代绘画中,在大部份年轻画家的心中,毛旭辉是云南前卫艺术的先行者、引导者,是一面旗帜。他的名字,曾经在过去的10年间,对云南的当代艺术产生过至关重要的影响,以他为代表的“西南艺术研究群体”,成为中国85美术新潮的重要组成部份。毕竟又过去了10年,当年尾随在毛旭辉身边的人,早已“作鸟兽散”,有的人还在画画,有的人早不画了,而这个被众人称为“大毛”的人在干什么呢?


      贾:许多不知道中国当代美术史的人,往往在看你现在的作品时,表现出一种情绪上的不解或轻视。对此你是怎么看的?你有没有失落感?
      毛:作品能引起人情绪或生理上的某种反应,不管是好是坏,都算得上一件幸事。如果单独把我的作品放到今天这样一个语境中,或许太不同了,太单调了。我们这样的艺术家不可能不先谈过去的一些东西,谈过去的创作或环境,如果离开这些,的确很难让人直接进入到画面。失落感,恐怕是和我一样,遭遇过中国现代文化发展背景的艺术家们所共有的。这是一种平常的体验,我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艺术观念和表现样式,这己经足够说明了。

      贾:我记得90年代最时尚的词之一就是——私人空间或个人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在80年代中后期就开始画题为“私人空间”的作品,这是否说明你有文化的前瞻性?为什么那批画没有继续下去?
      毛:那是一个时代的问题。整个80年代在西方文化的影响下开始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但环境并不那么开放,作为文化人都迫切需要展示的舞台和真正属于自己的私秘空间。加之,学院派与非学院派之间的对抗,使那一代文化人都带有某种反叛的东西。我的“私人空间”正好在当时的大背景下,呼吁去尊重这样的生存环境。至于这组系列没有继续下去,原因很难说清,艺术家选择的表现方式往往与多种因素有关,有艺术家自身的、绘画方式的、材料的等等。

      贾:在“私人空间”后,接着是“家长”系列,并成为你从80年代到90年代的艺术转型点。“家长”系列你共画了5年,从那些古朴、庄重的大木椅、抽象的人像以及肃穆的拱门里面,你营造了与我们历史或现实有关的某种氛围,你为什么独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它们与你的个人经历或生活经历有关吗?
      毛:这是个有意思的话题。虽然大家都在一条河里游着,但游泳的姿式、速度、喜好都各不相同,我之所以对“家长”独感兴趣,原因恐怕是当时有着较强的社会责任感,对家长的话语权利提出个人的质疑。而且在画面中我尽力去找一些与“父亲”这一概念有关的形象,当时我认为自己已接近了要表达的内涵,觉得通过这些符号,释放了我内心的很多疑虑,所以画起来很过瘾。

      贾:我记得当时美术批评家对你使用很多的一个词就是“深度”和“本质”。你认为是对你作品和本人最完善的评价吗?为什么?
      毛:应该说这两个词语在当时的艺术和文化潮流中是最常见的,它既是一种评价,也是一种要求,甚至是一种目标。我们那一代艺术家都有过疾世愤俗的时候,都认为艺术是要承担责任的,所以我们的社会性思考要多一些。比如从I992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在样式上的巨大变化和潮流的汹涌波涛之下,很多人便把一些社会问题通过绘画方式消解了,消费了,这就是波普。有些东西不是我们刻意要去制造的,而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有了。你想变也变不了。

      贾:可不可以说,80年代的艺术口号是:不玩游戏。而90年代的艺术口号恰恰是:来玩游戏。两种口号下是两种或两个时代的艺术家,那作为前一种艺术家,你在这个时代又有些什么变化呢?你还抱定从前的艺术观念吗?
      毛:我个人认为观念不是随便就改变的,但如果还有人说我们的画“沉重”的话,那就有些无聊了。我认为艺术“沉重”的课题早在80年代就解决了,虽然一开始对文化也进入到一种消费状态而感到无奈或抵触,但作品慢慢削弱了过去一些纯表现主义风格的东西,毕竟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不留心当代的变化,肯定会被历史钉死。

      贾:这是否就是你说的:要使自己重新成为一个空杯子?
      毛:是的。谁都知道,一个杯子如果装得太满,以后再装什么就不可能了。

      贾:在9月8日你与叶永青的观摩展中,过去一直不太喜欢你“剪刀”的人,重新理解了你的“剪刀”,这是不是因你上述的改变而导致的画面上的改变呢?你是否有讨好的倾向?
      毛:其实你们看到的这种改变对我个人而言是很微妙的。我从90年代中期开始画剪刀,它作为一种日常工具,首先引起我兴趣的就是它的造型和日常性。有很多人都问过我“剪刀”要剪什么东西,我总是反问他们:剪刀能剪什么东西?我在这些设问中,找到了个人的很多绘画根源。作为带有强烈人文色彩的艺术家,我对文学、历史、哲学的思考,成为我绘画表现的一些环节,它注定使我的绘画更隐喻、更深刻。

      贾:如果说从前我们看“剪刀”不论造型还是色彩,都使人有压抑、沉闷之感的话,似乎你也是这样一种心态来创作的,而现在的“剪刀”无疑好看多了,有使人舒了一口气的感觉,你如何评价别人的这种感受?
      毛:这其实是艺术家与作品之间一个关系的问题。从“家长”到“剪刀”,虽然符号变单纯了,但我一直根究的权利问题并没有放弃。剪刀作为一件隐喻的工具,与我们的生活有着非常多的联系,它虽然与我从前的表达符号不同,但观念是一致的。而现在“它”之所以变好看了,是因为我开始与“它”有了距离,我在一定距离的位置上去看“它”,显然应该有一些别人需要的东西。

      贾:当我第一次看你的“剪刀”的时候,我会有与你“家长”相类似的东西,这可能是造型上的原因,你能解释一下吗?
      毛:你这样看,说明你对造型的敏感度不错,我自己后来也意识到这点,如果把“家长”中的一些细节去掉,大的骨架与后来画的剪刀已很相似了。有时我会想,除去艺术观念外,单纯的“型”的影响恐怕是左右艺术家的一个重要因素。或许我天生就对这样一些线条有兴趣。这是你无法说清的,但又是实实在在的。

      贾:这样一来,剪刀也成为了你的一个重要标识,你是否这样认为?
      毛:应该说标识是商品社会的重要因素,每个艺术家都受到过类似困扰。但我们毕竟是从80年代过来的人,在80年代那种文化浸淫下坚定了很多东西,但人不能老停留在那样一个阶段,必须要发现和变化才能生存。所以对我而言,潮流不是简单跟随的,但也不是重复过去的的成功才能生存。我接受着潮流的考验,我在冷静的思考中也接受那些对我有益的东西。

      贾:从一定意义上说,你算得上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通过艺术改变了个人的生存环境,我想问的是,物质生活的改变给你创作带来了什么?会使你产生创作障碍吗?
      毛:我打个比方:以前我曾在6平方米的地方画画,现在我在100平方米的地方画画,虽然它带给我的远不止这些,但我保持我与物质生活的距离。实际上,画室的大小与你能创作出什么作品没有本质上的影响,决定绘画的因素很多,不是物质生活所决定的。
      就成功而言,什么是艺术家的成功?这很难说清,或许相比一些年轻画家而言,我们的生活际遇要好一些,但这其实还是6平方米与100平方的问题,而本质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当然,它也就影响不了我的艺术。

      贾:如果回到我们前面讲过的一个问题上会比较有意思。我们说私人空间从90年代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但正因如此,培养了大批的“窥私者”,他们使这种本可以实现的目标变成一种奢望,因为媒体,因为网络。那再来探讨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就没有意思了呢?
      毛:我认为这是艺术家个人的生活态度问题。绝对的“私人空间”是不可能的,但保持住自己领地的宁静是可能的。原因是现在的人为了吸引注意,都到了出卖隐私的地步,这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私人空间了。

      贾:那你认为“创库”这样的地方是否有意义?它的“公开性”会带来机会还是别的?你是否不需要这样的环境了?
      毛:云南有“创库”这对云南的当代艺术现状来说,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意义的,虽然现在难以预计最终会给艺术家带来什么,但它的文化意义己经存在了。作为我个人来讲,可能在这样一个公众场合画不了画,因为我觉得绘画就跟私生活一样,需要一定的隐蔽性,而“创库”只是一个展示的地方,就有点类似食品连锁店的“前店后厂”。不过,当初我也曾想过在“创库”有那么一块地方,后来都租完了,我也就没再遗憾。

      贾:听说80年代搞现代绘画的画家第一次在黄山召集开会时,有差不多300个画家参加,快20年过去,你能数出“江湖”上还有多少吗?
      毛:(笑)当初的确是那样,我记得人多得照合影都挤不下。而现在要来清理的话,恐怕也就10个左右吧。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做艺术家不容易,如果你一直坚持了下来,那从前的东西就没有白做,而你一旦停下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从前的积累也就一笔勾销。对每个人都一样,只有催促自己坚持下去,只有不断在艺术路途上探索下去,你的创作才是可能的,有效的。我认为正是有着这样的信念,说明我选择做一名艺术家是严肃的。


      毛旭辉艺术简历
      1956年  生于中国四川省重庆市,同年9月随父母移居云南省昆明市。
      1982年  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
      联展:
      1985年6月  《新具像画展》。
      1987年12月   首届《中国油画展》(上海美术馆)
      1989年2月   《中国现代艺术展》(北京。中国美术馆)
      1991年1月  《我不想和塞尚玩牌》(美国加州)
      1992年10月 《中国广州首届九十年代艺术双年展(油画部份)》获优秀奖。
      1993年3月  《后89中国新艺术展》(香港艺术中心)。
      1995年6月  《1979年以来的中国前卫艺术——来自中心国家》(西班牙巴塞罗娜)。
      1996年3月  《分享的梦》展。(美国纽约牙买加艺术中心)。
      1997年4月   《引导——中国当代绘画展》(新加坡国家美术馆)。
      1999年3月  《1999中国当代艺术》展(美国旧金山LIMN画廊)。
      个展:
      1997年8月  《红土之梦——毛旭辉圭山系列作品》(新加坡期民艺苑)。
      1999年1月  《剪刀——毛旭辉画展》(香港·汉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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