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8-10

    鲁言的火车 - [短文]



      鲁言是在半夜被惊醒的,惊醒之后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歪侧了身子打开床顶的灯,白花花的光线刺得她一阵胆寒,她随意用发夹绾住头发,但并没有起身,就这样斜靠着床头,又闭上眼睛。

      她拼命想回忆起刚做过的梦,想了半天,仍只记得一些残枝末叶。事情是从哪儿开始的?是从哪儿发生的?最后结局怎样,她全然已记不清楚。鲁言就这样颓丧地蜷缩在清晨的床上。她记得以前曾看过一本有关释梦的书,说一个人如果常常能将梦境的大部分细节记住的话,那他一定是个神经质的人。鲁言以前做的梦也常常记得很情绪,但最近不知为什么,大部分梦境都想不起了。但她相信每天晚上她仍是做梦的,她那些希奇古怪的梦不会因为她想不起而从她的睡眠中消失。

      隔壁一家人已经开始起床了,他们的脚步声、拧水龙头声和孩子的哭闹声都清晰可辨。鲁言想象得出婚姻生活的忙乱,但有时听到他们一家人的笑声,她便同情起自己形单影只的生活,但有时听到他们吵闹或孩子无休止的哭喊,她对婚姻生活的向往马上就烟消云散。

      这时,早上的第一次火车声叫了起来,鲁言习惯地往墙上的挂钟上看,正好是早晨7点20分。其实看不看这趟火车它都会固定地在这个时候(有时顶多晚点几分钟或不到半小时)经过她的耳朵,但她似乎已经习惯往墙上瞥的那么一点动作。

      洗漱完出门,快走到楼梯口时,鲁言又觉得天有些凉了,又返回房间拿了件外衣披上。在单车棚屋门口,她碰到了同事小玲的丈夫。鲁言正巧有点事要找小玲,见她丈夫推着车出来便问:小玲早去了?她丈夫急匆匆地看一眼她说:早去了。说完骑上车一溜烟不见了。鲁言想,呆会在单位里也会碰上的,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

      骑单车上班,是鲁言最喜欢的。宿舍离单位只有七八公里,骑车不过40分钟,虽然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但只有鲁言不急,她喜欢每次都提前一点出门,然后慢悠悠地骑车,慢悠悠地想些心事。鲁言骑车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听见手机响了,她一看是2246733这个号码,心就陡地慌乱起来。手机一直响着,似乎知道她在犹豫一样,但她忍了忍,还是没有去接,又将手机放回到包里。

      从十字路口到单位,一路上手机都在响,这让鲁言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她也知道没有什么,无非就是与爱红的丈夫单独相处了几次,但并未超过任何界线,她心里清楚。

      鲁言不是本地人,她的家在从每天往她窗户前经过的火车轨道一直延伸出去几千公里的地方。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已经快6年,其他同分来的同学都已经适应了,但鲁言还是适应不了这里,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潮湿的、冰冷的,所以她对火车便充满了一种希冀。

      爱红的丈夫是鲁言半年前认识的。爱红与鲁言是大学同系不同级的校友,在大学她们就认识了。鲁言喜欢爱红,这个清秀漂亮的女子有很多温婉可人的地方。她也喜欢写诗,在校园里,她们常常发表诗作,因此还算得上是较好的校友。不过,也就是那么一个人,鲁言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鲁言比她提前一年分到这个城市工作,而爱红就是本地人,毕业后也就理所当然地分了回来。按理说,毕业分工后,她们有了更多来往的机会,何况鲁言家不在本地,要想培养彼此的友谊是很容易的,但没想到,她们相反没有在学校那么亲近了。她们的接触并不多,偶尔打打电话。从电话里得知两年前爱红便已结婚,但她从不邀请她,鲁言也就从未想过要去看她。有时在某个场合碰见,大家还是很热情的样子,但并不互相邀请,久而久之,鲁言也就习惯了。反正她不是本地人,少了许多牵绊,自己的生活到也过得挺自如。

      爱红的丈夫还是别的同学介绍她认识的。那天是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同学找的老婆是爱红丈夫单位的。爱红不知什么原因没去,鲁言去了,就认识了她的丈夫。鲁言说不清楚对她丈夫的感觉,但这个叫平刚的男人还是吸引了她。因为大家都忙去闹新娘子,没有人注意到别的人。鲁言和平刚似乎是因一种奇异的感觉“凑”在一起,他们很快便聊得很开心,聊了很多话题,聊得让鲁言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闭嘴”呆了6年是多么的可怕。鲁言觉得平刚是个开朗的男人,他长相并不英俊,言谈举止也并不非凡,但说不清楚他就有那么一点东西吸引她,是什么呢?难道是他窥探到她内心的孤独?

      那天晚上,从同学的新房出来后,平刚执意要送鲁言回家,鲁言没有骑车,平刚就说:我陪你散步回去吧。他们顺城市西边的街沿慢慢走着,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陌生人群。他们不断地说些什么,没什么说的,就一直走着。鲁言奇怪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怎么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他们象认识很长时间一样,而且在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整个晚上他们都在说什么,但却没有一个提爱红,似乎她并不存在,而她和他才是相识相知多年的朋友。

      走到鲁言的单位宿舍,已是深夜12点钟,鲁言几次想开口问平刚,他这么晚回去爱红会不会责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楼梯口时,鲁言说:谢谢你,你快回去了吧。平刚有些玩笑地问:不请我上楼坐坐吗?

      哦,不用,现在已经太晚了。鲁言又悄悄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话刚说完,火车声突然响起,这是晚间又一趟固定的火车。鲁言奇怪的是,平刚在火车声中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了自己,他紧紧地搂着,甚至象抓住一样,但并没有吻她。火车声渐渐远了,平刚松开双手,有些歉意地说:快上楼休息去吧,改天我再找你。

      说完就走了。鲁言呆呆地看着他被灯光拖得长长的影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鲁言大概就在那段时间开始做一些说不清楚的梦。大梦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不然她不会常常在半夜被惊醒。平刚在那次见面后就突然消失了,就好象他不是爱红的丈夫,他与她也从没有相识过一样。好几次,鲁言有冲动去打听他,甚至在一次佯装偶然与爱红的通话中,差点就提到她丈夫了,但还是强忍了下来。直到过去了快3个月,鲁言脑海里面的平刚快褪色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一个2246733的陌生电话,等她打过去听到是平刚声音时,她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虽然相识不过一面,但他的声音却很特别,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

      他们都象是因爱而分隔许多年一般焦灼地问对方好,然后约了在一家稍偏远但离鲁言宿舍较近的地方吃饭。他在天已黑尽的时候才来到那家小饭馆。这次与上次不同,鲁言觉得平刚的话不多了,他默默地吃饭,只是偶尔说点别的,他还说点笑话,但鲁言还是觉得他变忧郁了,内心象藏着什么一样。那天,他们沿铁路走,一路上黑漆漆的,平刚很自然地用手搂住鲁言,他们在暗中走路,话又多了起来。

      在快到宿舍时,鲁言说:平刚送我上楼吧。说完在暗中看平刚。平刚似乎想了一下,说:好吧。然后便与鲁言穿过铁轨来到鲁言房间。那天晚上平刚没走,他们相拥着坐了一晚。鲁言有些疑惑,不知与平刚的这种关系算是什么?他们没有言爱,没有作爱,既不熟悉,又不陌生,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这是感情吗?是互相依偎吗?她想不清楚,似乎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游离在身体和精神之间的。反正那晚上他们就那么坐着,迷迷糊糊中,鲁言听得火车叫过2次。

      不过,当鲁言被莫名其妙的梦所纠缠后,她就下定决心“离开”平刚了。其实说离开夸张了一点,或许他们从未走近过,与她那些梦一样,她与平刚的一切都是无意识的,无主题的、无具体内容的。可能只是一次与梦相似的精神上的一些冒险,甚至就象每天路过她窗户3次的火车,她听得见它的叫声,见它远远地来或去,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并没有影响她的生活,只是在一些固定的时间穿过她的耳朵。

      鲁言将手机放回包里,任凭2246733响个不停。

      20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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