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7-26

    艺术是需要关注的——与画家唐志冈对话 - [访谈]


      我还记得唐志冈第一次在云南艺术学院办画展的情景。当时是1993年夏天,艺术学院美术陈列室远没有它现在的美术馆那么气派。来的人很多,把个很狭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在看画展之前,我早已听说唐志冈是个部队画家,我有些不以为然,原因是当时的艺术早有前卫或非前卫之分,而想象中的部队画家大都是画一些历史题材,其他题材恐怕受限制较多。但在看了展览之后,大家却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这个“部队画家”虽然画的仍旧是部队的生活,但在表现样式上已经与其它部队题材大不相同了。他通过战士们起床、刷牙、嬉闹或节日歌咏或杀猪改善生活等真实场面,把他们变得生活化和日常化,从这样一些侧面里,来了解我们并不了解的军营生活。当时我们都觉得能这样来画部队题材是很前卫的,他的表现样式正巧与当时中国美术新生代群体的表现一致,也正因如此,当时已经是少校军衔的唐志冈受到了美术批评家和艺术媒体的关注。
      后来几年的时间他又画了一些与当时的美术潮流相仿的一批作品,如“打鸟”、“游戏”、 “全家照”等,全没有了部队生活的痕迹,但感觉他丢掉了部队这个题材会很可惜。知道1998年开始,唐志冈的作品又出现了一些部队生活的“记忆”。因为此时的他早已从部队转业,在艺术学院任教,所以他的“部队题材”仅仅是保留了某些记忆而已,而这种记忆对观众又意味着什么呢?


      贾:在我采访的大部分艺术家中,谈到为什么画画时,回答都是从小就爱画,似乎天生与画画有关,你是否也是这样的艺术家?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唐:我觉得肯定是与天生有关的,但并不绝对一样。比如我从小同样喜欢画画,但驱使我一直画下去的动力主要是我母亲的鼓励。因为我从小很顽皮淘气,学习成绩不佳,但临摹能力很强,我妈在头痛我学习成绩的同时,却又常拿出我的“画作”向邻居、朋友炫耀,以此来补偿她对我的失望,这种动力至少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是最重要的,然后才逐渐转为一种自觉行为。

      贾:那你首先是跟谁学的画画?
      唐:跟我母亲所在的劳改农场里的一个人学的。他成分不好,那个年代很讲究成分,但他画毛主席像画得特别好,几乎可以和我们看到的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很崇拜他。在我们成长的那些年,大部分教育都是一种政治理想的教育,特想当英雄,能画英雄自然也就是件了不起的事。

      贾:那你高中毕业后为什么没直接去考美术院校呢?
      唐:我高中毕业那年是1976年,美术院校还没恢复招生,所以毕业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当农民,一条是当兵。我一家人全是部队的,就选择了部队。其实到第2年知道美院开始招生后,我就后悔了,但部队有规定,必须在3年后才能考试,解放军艺术学院也没有成立,所以我只好在部队业余坚持绘画。好在我当兵是在黑龙潭,因为工作关系,允许星期天回家,我每次回家都去找毛旭辉,当时他在云南艺术学院读书,所以不在美院上课并没有影响我的艺术热情。

      贾:你毕竟是在部队,创作样式上肯定是受限制的,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唐:我不认为有限制。因为很小年纪就进部队,再加上我从小句在军人家庭中成长,我早已熟悉并热爱部队生活。那时我的绘画理想就是参加全军美展,能在全军美展上获奖,能画一些重大的军事和历史题材。我记得当时最崇拜的画家就是画《古田会议》等革命题材的何孔德,我把《古田会议》《毛泽东去安源》等作品图片放在自己的枕头下,一点都不夸张,连行军都要带着。就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样伟大的画家。

      贾:在部队你的工作就是画画吗?
      唐:不是,我的工作相当于宣传干事。练美术字、写标语、布置会场、拍照片、放电影,凡是属于宣传这一口的我都干。应该说画画只属于业余行为,搞当代艺术也是半路出家。

      贾:好象后来你又去大学进修了……?
      唐:恩。1983年,部队作为培养骨干送我去南京艺术学院进修,当时有好大一拨人大都已从院校毕业,开始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中的中流砥柱。我那时才进学院学习,所以在艺术实践上可能比他们晚了一些。

      贾:你认为你在大学学到了什么?
      唐:这个……(略停顿)我认为正规美术院校虽然在技法上教给了你一些东西,但相反在心性上也就是创造上约束了你。我个人感觉在进美院学习前和学习后是不一样的,我没有了以前那种自由表达的畅快,总会受一些“理论”的影响,我个人认为这种教育不一定好。

      贾:你们这一批画家都受到过85新潮美术的影响,你当时在部队,这种影响大不大?
      唐:我从南艺回来后,正是85新潮美术的鼎盛时期,很多搞现代艺术的人都已经出成果了。云南的《新具象》画展在全国产生很大影响,并进入了当时的艺术主流。我迷茫过一段时间,觉得在部队搞绘画有些限制,因为一代人的整体艺术价值观已发生变化,毕竟身处一个逐渐开放的和平社会,战争题材和历史题材的表现已经不是唯一的了,但同时我是一名军人,我虽然受艺术潮流的影响但毕竟生活在一个特殊区域,如何来表现,成为我当时最困惑的问题。

      贾:那你最终是如何选择的?
      唐:我开始画战友、战士,一般我们见到的这类绘画,大都是表现其“团结、紧张、严肃”的一面,而表现他们“活泼”一面的却很少。我天长日久与他们生活在一起,除了感受他们的训练和工作外,最多的就是他们的“业余生活”。他们都正值青春年少,把青春奉献给军营,牺牲了很多个人利益,但他们毕竟也是人,也有普通青年的那些顽皮、可爱的一面。所以我将视角对在了他们的生活细节上,使他们更平民化、日常化、也更亲切、可亲。

      贾:当时有专业刊物把你的风格称为“后工农兵画”,你能解释一下吗?
      唐:因为在以前的历史时期下,艺术家的创作大都是围绕“工农兵”展开的,语言上都较为呆板、传统。我的作品是一些不被注意的角落或场景,我抛开了一些宏大的题材只展示他们的生活细节,但这些东西恰好是最真实的,最有人情味的,有点“军营民谣”的感觉。所以在经过几年的努力后,到1996年部队开始认可我的这种创作,并逐渐有作品在“全军美展”上参选或获奖。

      贾:这些画“维持”了多长时间?
      唐:到1993年就到头了。一来因为军营毕竟只是一个特殊群体,很难进入到公众的观察视野,二来它参加展览的机会不多,总是在自己手上“捏”着。艺术是非常需要关注的,如果没有人关注,画也就画不下去了。

      贾:打一下岔。那凡高在没有人关注的情况下不也是一直画下去吗?
      唐:那个时代不一样啊,更何况他还有弟弟提奥的支持,最终他还不是疯了。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关注,从小孩子开始父母都会赞扬他“乖、乖”。如果从来就没得到过赞扬的孩子我肯定他在心智上是不健全的,肯定会有阴影。

      贾:是否为了得到关注,你才开始画“都市人格”那一批画的?
      唐:也可以这么说。但画那种画在一定程度上并不能真实地代表我的艺术意图。我当时刚从部队转业,虽然经部队首长再三挽留,我还是执意离开呆了20多年的军营,到云南艺术学院任教。应该说为此我放弃得很多,因为我当时已是少校军衔,在部队可能会过得很好,但到地方后尤其在学院并不承认这个,我等于是把20多年的政治积累给丢了,一切又都从头开始。

      贾:那批画虽然“好看了”,但我认为有些别扭,你怎么认为呢?
      唐:我觉得那是我一个阶段的变化,与我脱离军营生活,与当时的美术潮流影响都有关。那批画中也有部分个人认为画得较好的,但画的时间一长,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贾:为什么?
      唐:这是个人的感受。另外,有一次从广州《画廊》杂志来了一个批评家,他看了我的“都市人格”系列的画后,兴趣不是很大,但当他偶尔翻出一张我从前画的部队生活那批画时却如获至宝。这个对我影响很大。因为我从来没想过那批画也可能融入当代艺术中,只是觉得在部队题材的绘画中找到一个自己的视察点,能有批评家关注,我当然很在意。但话又说回来,我毕竟早已脱离那种生活,虽然在军营生活中我多数是以一个旁观者心态去关注部队,但我是真实地置身其中,这个对我作品来说是很重要的。

      贾:所以你就回过去重画以前的画?
      唐:不能那样说。首先我回不去了,如果再像以前那样画就是做假,不可能有什么分量,但20多年的部队生活又使我积累下了许多宝贵的东西,比如军装、照片、会议记录等等有关资料,这些东西足足装满了我两个皮箱,只要我触摸到那些东西,也就触摸到了过去。

      贾:但为什么画出来的却是穿军装的儿童呢?
      唐:这是一个偶然被触动的过程。你知道军装穿着是被严格限制的,但作为童装的军装一直都在销售。好些男孩子从小都有一套小军装穿着特别神气,当然现在爱穿的人不多了,这首先是因为家长的意识改变了。我有一次去沃尔玛购物,看见一个约4岁的男孩穿着一套军装,真是可爱极了,他当时还拖着一个玩具,这情景一下子使我回到了童年,我便开始画穿军装的儿童,画他们开会,画他们游戏。我不是调侃,虽然的话和戏话已成为今天的某种表达时尚,但我认为我是严肃的。

      贾:为什么大多数是“开会”呢?
      唐:“开会”几乎可以说是我们最普通的日常内容,各行各业都要开会,我从小就在母亲的会议室长大,大人们开会,我们就在会议桌下爬来爬去。小孩子从进幼儿园开始就逃不了开会。我认为最终我又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表达方式。

      贾:在你画了这么几年后,“开会”就已成为你的一个样式,一个模本,一个符号,你不断去画,它也就变成了你的经验。你认为它最终会影响你的艺术发展吗?
      唐:这要看你怎么想。因为现在的艺术已经不单纯只是画的问题,还搀杂了许多别的问题,从前艺术品的好坏是由艺术批评家来完成的,而现在恐怕很多问题得由艺术家个人来解决。你只有强化你的识别标准,让它成为你的样板,或许让它更象一个品牌,就像皮尔·卡丹、范思哲或麦当劳一样,虽然我不是一定要将作品都当成商品,但你得肯定它最终就是商品,只有当它进入到它特殊的流通渠道,艺术品和艺术家才会更长久。



    唐志冈 
    1959年 生于云南昆明 1989年 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 
    现任教于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

    重要展览 
    2002年 军中半世(香港汉雅轩) 
    2001年 VASL国际艺术家工作展示(卡拉奇) 
        男孩、女孩(昆明、新加坡)
        巴塞尔国际艺术博览会(瑞士) 
    2000年 中国先锋艺术展(巴黎)
        两个城市的神话(伦敦亚洲当代艺术画廊)
        儿童会议(香港汉雅轩) 
    1999年 瞬间:中国当代艺术展(芝加哥大学美术馆) 
        打开四面八方(昆明上河会馆) 
        CHINA 46(上海、墨尔本)
        昆明三人展(香港汉雅轩) 
    1997年 “都市人格”艺术组合展(昆明) 
    1996年 生活类型(云南大学) 
    1995年 现在状态(昆明) 
    1994年 第八届全国美展(北京) 
    1993年 第二届中国油画展(北京) 
    1989年 第七届全国美展(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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