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4-12

    武家大院的传奇保镖 - [短文]

      禄丰县的黑井镇是云南历史上有名的盐都,由于当时盐业发达,行政归辖上曾大过今天的楚雄。在100多年以前,黑井一直是一个商贾云集、熙来攘往的盐业重镇,并为此有着十分丰厚的文化积淀。遗憾的是她曾有的繁荣与今天所处的位置是极不相似的。随着现代文明的一步步到来,这个曾经在云南历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小镇衰落了,她至今留下的那些破败的院落和街上磨得锃亮的青石板路,依稀藏着过去的繁华和荣辱。

      如果说今天的黑井镇还有着比较吸引人注意的人文景观的话,那么,有着近300年历史,至今仍旧显示着明清时代华丽建筑风格的武家大院,便又开始在这种特殊的时代,再次凝聚了游人的目光。武家大院确切的修建年代已无从考证,武家大院昔日的深宅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也无人知晓,随着年代的久远,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这座曾经辉煌一世的大院,而至今住在大院东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年已97岁的武家大保镖张现奇老人,他隐士般的生活更加重了武家大院的神秘感。


                   到武家大院做保镖

      张现奇老人出生在黑井镇后山的一个山村里,家中兄妹甚多。由于黑井当时盐业十分发达,与邻省甚至东南亚都有盐业贸易往来,使得附近村庄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很进步。张现奇老人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拳脚高手”,他一生行善,好打抱不平。张现奇老人从5岁开始习武,年青时代的梦想是参加正规军,为国出力。没想到的是,当时的盐兴县(黑井)由于交通不发达,而大量的盐需要从城中运出外省,一路上山道崎岖,多有强盗出没,所以保镖行业也随之兴起。那时,黑井附近山村人家的青壮年男子大多数从事保镖这个职业,而武家大院的主人武维阳作为独霸一方的盐业大主,他雄厚的势力和宽厚的为人更是引得人前去投靠。

      张现奇凭着过硬的功夫和精明的头脑,终于也投奔到了武维阳名下,并逐渐成为其重要的私人保镖。张现奇老人在武家大院共做了7年的保镖。在负责押运盐出城的路途上,无数次遭遇强盗偷袭或明抢,但每次张现奇都能靠过人的武功化险为夷,由此,深得武维阳器重。后来,张现奇成为了武家大院的“总教头”,在武维阳生意最鼎盛时期,张现奇手下的保镖达到90多人。据现在黑井街上早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回忆,当时张现奇带领手下保镖在武家大院后山上习武的声音,整个黑井镇都听的得见,那种气势常常会引得人驻足张望,并油然生出敬意。

      张现奇老人在武家大院的前四年中,武家的盐业生意并未受到当时“兵荒马乱”的影响,张现奇时常作为武维阳的贴身保镖,护送他下四川,到湖广甚至江浙一带。他手下的几十个保镖各司其职,遵循着严格的江湖行规,维护着武家的财产和声誉。那时的张现奇在黑井镇有着较好的名声:他虽然有一身功夫,却从不欺负百姓;他投靠势力雄厚的武家,却从不仗势压人。为人十分善良、正直。张现奇在武家做保镖的后三年中,当时国内的动荡局面也影响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盐业贸易逐渐衰落下来,武家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庞大的保镖队伍随着生意清淡也开始逐步分散;有的回家种地,有的投奔到其它名下,昔日热闹威风的武家大院逐渐冷清并最终衰落下来。

      张现奇离开武家大院时已年近30,不过他对世事看得很淡,既没有辛酸也没有失落,而是默默学起了另外一门手艺:泥瓦工。泥瓦工在当时属于一门有效的谋生生计,他在离开武家并最终离开黑井之前,一直靠这门手艺生活。


                     来昆明当了建筑工人

      张现奇老人在解放初期即1950年到昆明参加了工作。至今也没有谁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离开黑井来昆。在来昆后的第二年,他找了一个昆明媳妇结了婚,先后生下二子一女,过上了一种普通而正常的生活。张现奇老人是市建筑公司的一名工人,他在来公司工作了近30年直到退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在公司,在工地,他是一个沉默的工人,只顾埋头干好他自己的事,几乎没有人记得他曾犯过什么错误或立过什么功劳,他在异乡的生活中,基本上是被人遗忘的。甚至在家庭中,他都一直保持着他的沉默,没有谁知道他在这近30年的工作中,是否曾呼唤过他的故乡?是否还记得过去的叱咤风云?

      难以想象他在异乡的生活中,是怎样独对心中那个沉默的世界的。30年,不到200公里的路程他却再也没有回去。他在昆明的生活完全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既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人预测过他的未来,他的沉默使他与任何人包括妻子儿女都保持着一段可怕的距离,在这种距离的遮掩下,他度过30年人生的安全岁月。

      张现奇的妻子曾经从丈夫生活的一些点滴中,比如:非常警觉,半夜一有响动马上醒来;坚持晨练,几十年雷打不动等等方面,觉察出一些丈夫的不同,但毕竟不便过问太多,多次被张现奇搪塞后也就疑团顿消。就这样,张现奇与妻子平平常常地过了几十年。在张现奇1971年退休后,妻子突发急症去世。

      妻子去世后,三个儿女也都张大成人,这时的张现奇才真正感到了人生的孤寂。虽然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30年,但从根本上讲,他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不属于他。他那尘封了30年的心终于开始解冻了。他在年轻时代抛下黑井独去异乡,现在他老了,只有回家才能安慰他多年流浪的灵魂。


                       重回武家大院

      当记者慕名前去拜访他时,年已97高龄的张现奇老人正斜靠在雕花木床上,或许是院外反射进去的光线太强,他的眼睛眯缝着,但并不浑浊。这是武家大院东侧的一个小院落,过去几十年就是武家保镖们住的地方,院子里至今还有几块圆形的巨大石块,据说是保镖们锻炼手劲之用的。听镇上文化站的同志介绍,张现奇老人在1971年退休后即返回家乡黑井,由于他在黑井镇上没有房产,当时武家大院已被政府没收,其他零散院落分给了当时的穷人,于是他便在紧邻武家的下方租住了一间民宅,在此地住了差不多6年后,得知有一当年分到武家院子的人家要出售此院,便拿出终身积蓄的150元,买下了现在这个院子。这一住又过去了30年。30年中,世界变化真大呀,只有黑井变化小些,虽然成昆线离她不足5公里的地方,每天有南来北往的火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但黑井仍是变化不大,她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古老而纯朴的心态,这使得曾经充满传奇色彩的张现奇老人,又安全地在这儿度过了30多年。

      重回黑井的老人心境到是平静了,话却依然不多。虽然已是97岁高龄的人,却照旧上街买菜,自己做饭。只是每天有一个中年妇女受雇为他担水。他拒绝镇政府为他安装自来水,过去十多年,这妇女每天要给他担两担水,现在只担一担就够了。张现奇老人最喜欢的就是在落叶很厚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卷他的旱烟。院子里还有一户四川来做生意的人家,也许是老人不爱说话的缘故,他们也变得十分沉默。他们在这个院子里租住有5年,和老人保持着一种奇怪而又默契的关系。这几年随着黑井的知名度提高,前来参观武家大院的人不少,他们在得知武家大院的大保镖还活着,都想从中了解到一些武家大院的秘密,但任何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在长长的岁月中,张现奇老人已将武家大院的秘密永远地埋在了心底,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绝对的沉默,有关武家的一切他都不会开口。

      很多时候,黑井人常看见他坐在五马桥的栏杆边似乎在想什么。随着每天的日出日落,和他同龄的、甚至比他小几十岁的人都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的大儿子也在前两年70岁时去世。这个一生装满秘密的老人却还顽强地活着,当我们请他在院子里拍照时,他甚至拒绝了我们的搀扶,虽然始终没有看到他笑,没听到他说一句话,但我感觉得出来,住在他从前住过的院子里,他是平静的,也是轻松的。他像60多年前一般,忠实地守着武家大院的过去,默默地看护着她曾有的兴盛和衰败。

      也许是黑井水质颇好的缘故,镇上的老人大多长寿。我们在离开黑井镇之前的那天早晨,听米线店的老板说看见张现奇老人又去五马桥边了。我们随即赶去,在早晨清凉的太阳中,这个历经整整一个世纪的老人坐在栏杆边,我们看见他在沉思,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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