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7

    耳朵 - [短文]


        不知为什么,电就是觉得木木要杀死他。木木住在电的楼上,他们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同系不同班,毕业后又分到一个工厂。工厂的老师傅都说木木长得像亲兄弟般,开始电不觉得有趣,后来常在镜中端详自己,也常在一边注视木木,果然就觉得是像了,具体哪里像也不见得,关键是一种感觉上的像。

        按理说电和木木应该是一对好朋友的,他们有太多相似的经历和长得又像的容貌,可电和木木偏偏就像一对陌路,虽然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上班、下班有太多沟通的机会,但俩人却从不说话,非但如此,俩人连熟人间起码的交流也没有。

        俩人住的单身楼在工厂后侧,这里是东郊一处相对偏僻的地方,单身楼后面紧挨着一块菜地和水塘,然后就是一条铁路,铁路那头是刚盖起的一个小区,灰扑扑的楼房却死气沉沉的。

        工厂里的工作既枯燥又紧张,电和木木分在不同的车间,但几乎不用上夜班。工厂所在的这个位置离城有十多公里,虽然进城方便,但对两个单身小伙子来说,进城却没有多大的意义。以前电在大学倒是谈过恋爱,但大学一毕业,人家分回自己的家乡,恋爱就算彻底结束了;木木好象没谈过恋爱,大学时电似乎听说他喜欢过谁,但接触不多,对他的情况还是不甚了解,一同分来这工厂后,开始见面还点头后来连头也懒得点了,就真正地形同陌路。时间一长,也习惯了这样,虽然同厂一些人免不了猜测什么,但俩人一不解释,二不关心,自然别人也就没了兴趣。

        木木正好住在电的楼上,住这幢单身楼的人不多,一是工厂这几年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和技工不多,二是城里有家的工人因离城近也很少在工厂里住。总共二层楼,不到20间单身宿舍,既没有闭路电视,也没有生火做饭的条件,就显得十分冷清。看上去这么大的楼房,常住的不过6、7人,而其它人大都“倒班”,彼此见面机会不多,只有电和木木,终日守着单身宿舍。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电觉得木木奇怪,不仅奇怪,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最近一个多月,他老在楼上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单调的声音,原以为那是无意识的,但后来这声音连续不断,且总在一个时间响起或停止,这就不得不让电有些警惕和心烦了。每天晚上11点,持续的、不紧不慢的声音,顺着天花板和正中的一根电线,一直传到电的耳朵。电通常在这个时候不是看书就是独自下围棋,那声音一传来后,电先会起一阵鸡皮疙瘩,然后就再也集中不起精力,变得心烦意乱。他不知道木木到底在干什么,那种声音极像用小锤在地板上敲击发出的声音。电往往只能放下书本或推开棋盘,直楞楞地看着天花板想:他是故意的吗?他在干什么呀?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那声音在响了半小时之后,会沉寂一会儿,这时如果没有火车路过,会听见木木的拖鞋在楼上走动,差不多10分钟时间,那声音又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传来,声声震痛着电的耳朵。好几次电实在忍受不了,会站在桌上,同样拿一根木棍去捅天花板,但这样做是无用的,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传来。每次差不多都要响上1个小时,绝对不会超出,但也不会减少,当那声音在天花板上嘎然而止时,整幢宿舍会变得异常地安静,而电的心脏却会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然后一晚上失眠,一晚上都在猜测木木到底在干什么或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不受这种干扰,电想过去找别的宿舍的人换宿舍,但一楼没人愿住,都说太潮湿,电就问人家,晚上是否会听到什么响动,人家都说没有,还开玩笑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呀?会不会是半夜的狐狸精来找?又嘻嘻哈哈笑他一通。电又想去找车间领导,跟他们说实话,帮自己换一间宿舍,如果他们不信的话,就请他们来自己的宿舍听听。毕竟是一个工厂的人嘛,自己的健康受到那么大的骚扰,总得有人来管。

      第二天一早,又是没睡好觉,电无精打采地去车间上班,准备抽个空闲时间找领导说说,自己也来这个厂快两年了,虽干技术员活,却没有半点被重视的味道,想趁着吐苦水的机会表白一下自己的才干。车间里的声音很大,一种轰轰轰的杂响。电找到领导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只好站着翻报纸看,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心就不由自主地狂跳,他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他装着拍衣服上的灰尘猛然回头,发现一个背影快速离去。不用猜,就是木木。他来干什么?他不跟我一个车间,为什么会来这里。电想着,就觉得空阔阔的车间里声音变得很刺耳,似乎有一些张牙舞爪的手从不同地方向自己抓来一样,电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出了车间。

      在工厂餐厅,电看到木木拿着饭盒也在排队买饭,他紧盯着木木看,盯着那长地有点像自己的面孔看,心里鬼火万丈。他暗下决心,干脆找他本人得了,就问他为什么每天一到那个时候就在楼上敲地板,害得他神经衰弱。这样想,电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等他吃完再抬头木木早已不见了踪影。

      过了几天就是“五一”长假,单身宿舍更是人影稀少,头两天,电的同学来找他玩,后来又约了其他几个在城里的同学过来,每天吹牛、弹吉他、回忆校园生活,日子就过得很快。奇怪的是,这期间楼上的响声没了,连脚步声也没有。电曾跟同学说起木木住在楼上,说起有规律的响声,同学就说:你是不是得罪过他呀?算了,算了,都是一个学校出了的,主动打个招呼不就得了。同学离开的那晚想做件好事,让校友互相友好一下,便上楼去敲木木的门,想请他下来喝酒。门关着,灯亮着,隐约还有录音机中英语教学磁带的声音,但喊了半天,没人开门,同学附在门上听了半天,也不见什么动静,只好下楼,大家在电的宿舍里喝了一通啤酒后,大约10点钟便离开,说第二天约好别的同学去西山,而电最近要准备职称考试,就推辞了不去。

      楼下的声音有3天没有响了,从此该太平了吧。电拿出了书准备躺到床上去看,还没调整好姿势,楼上那固定的声音又来了。该死、可恶、阴险、卑鄙、变态......电在心里诅咒起来。他再次拿了木棍去捅天花板,但声音依旧,节奏依旧。他觉得实在忍受不住了,穿上鞋蹬磴磴跑打到楼上。他猛敲木木的门,不开;他就在门外骂:你他妈什么意思?变态啊?敲什么敲?有种就站出来说话,别他妈像缩头乌龟样躲在家里。骂了半天,门里仍是没有声音,宿舍楼里没有其他人,电骂人的声音就显得很刺耳,很空大。他在用力踹了一脚木木的门后,只好走回自己的宿舍。要命的是,那声音还在,不轻不重,不急不躁,就像慢火炖肉,看不出一丝的狠劲。

        电只好唱歌,他大声地唱一些过去在校园里爱唱的歌,把一些不爱唱的歌也唱完了以后,那楼上的响声正好在午夜12点停住,又跟从前一样,突然停下,一停下就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那声音是鬼魂发出的一样。电在这时,心脏就会狂跳起来,他隐隐觉得黑暗中有无数的舌头都在伸长着,慢慢向他的四周舔来。他只好强压住这种说不出味的恐惧,但整个晚上却再也做不了什么事了。有时候电甚至会想,木木或许并不在那楼上,那到底是谁发出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吗?

        神经一紧张,电长时间睡不好,便有了夜里上厕所的习惯。厕所离单身楼较远,好在旁边就是菜地,电每次都是一出宿舍大门就尿在菜地里。电并不是那种胆小的人,但后来他却有一个发现,每当他夜半2、3点钟出门小解时,就听见楼上的门会开,门一开,光线透出来,把宿舍前一棵榕树的枝干照得很亮,枝干的影子投射到宿舍的院子里,并延伸到站在门外的电的脚下,这不由得让电一阵寒颤。不过,楼上的门也就只开那么一分把钟,电一撒完尿,楼上的灯就熄了,但只要他一出门小解,那楼上的门就像是被他连了体一样,他一开门,楼上的门也开了,他一关门,楼上的门也关了。电好几次奔跑到楼上想揍他一顿,但他永远跑不过木木的门,它总是在电快要跑到门前的一瞬间“呯”地关上,而之后不管电如果在门外踹门和大声叫骂,那门内就像是被封住了几十年一样,听不到一丁点灰尘的声音。

        第二天在餐厅,看到木木若无其事地排队买饭,电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拳就将他打翻在地,其他人很吃惊,忙上去劝。木木从地上爬起,捂着流血的嘴角,照样排队买饭,就像是没事一样。电站在一边先是喘着气骂木木下流、卑鄙、变态,但骂着骂着就连自己都不清楚骂了些什么,追后恶恨恨地说:小子,你再敢在我楼上敲地板,有你好瞧的。从餐厅出来,虽然说是以这样的方式教训了木木一顿,但连自己都觉得教训得不是个味,不过他心想,这回他不敢再敲了吧。

        没想到的是,那声音却换成了另外一种更恐怖的声响,并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更孤独和固执。那小子竟然敢在楼上磨刀,也是那个固定的时间响起,嘶嘶的、歘歘的、聒牙齿的声音刮得电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虽然不清楚磨地是什么样的刀,但一定是磨刀声,这绝对不假。

        磨刀声又是夜夜响起,电丝毫没有办法,骂、打成了他一个人的反应,告诉领导、同事,人家都说木木是个品学兼优的人,平常生活中看不出任何异常,再说了,你跟他无冤无仇,他干嘛那样?你别老疑神疑鬼啊,你们是老校友,是同事又是邻居,又什么事不好解决呀?

        又过了半年,原先健康、开朗的电变得消瘦而木讷,终于有一天,车间里的人发现他少了两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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