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3

    闷热 - [短文]

      那一年的夏天闷热得不行,一大早就听见隔壁的王大妈将通常是下午才摆出来的凉椅,早早地就摆到了自家的门口,然后穿着一件汗衫就坐在凉椅上摇开了蒲扇。那一天,小城里比王大妈醒得早的人还有不少,城东头的李水早已挑着一桶豆腐上街来卖了,他的家住在城东的一处偏僻之地,很老旧的瓦房,房檐下,通常是李水的老母亲睁着满是眼屎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从自家门前过的人,她似乎一只直是坐在那儿的,在李水女儿李花的眼里,奶奶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张,已经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藤椅和那低矮的房檐。李老太从不跟外人说话,跟李水和李水的老婆每天也说不上两句。李水是一个孝子,每天将一日三餐都端到老母亲手中,然后就只管磨他的豆腐。 

      王大妈刚摇了不到一刻钟的蒲扇,就听见了李水叫卖豆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这时在王大妈街对面开着剃头店的张师傅也开门了,他一打开店门看见王大妈早早的坐在门口,就跟她开起了玩笑,而他那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老婆,嘴里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顺手拎着一只尿桶出门倒尿去了。张师傅刚将店门的门板一扇一扇打开完,他那两岁多点的小孙子光着屁股从床上一摇一摆地走到堂屋,看看奶奶不在,就哇哇大哭起来。孙子一哭,张师傅就大骂起婆娘来,王大妈看见,忙走过去将小孙子抱来,先放在她的凉椅上,又转身回屋拿出一小粒冰糖塞到他的嘴里,小孙子马上就不哭了,光着屁股在王大妈的凉椅上爬来爬去。小城里醒来的人开始多起来了,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因为学校正在放暑假,孩子们大都猫在家睡懒觉,只是各家各户的大人急匆匆地开门上班或是忙着做自己的小生意。那一天太阳早早地就照到街上来了,晨曦中的小城还在笼罩着雾气的时候,就感到天气热了起来,那些在小巷子里生煤炭火的人,因为没有一点风,生起的煤烟就四处蔓延,呛得生火的人一连咳嗽,这样的咳嗽声在早上的小城总是不断的,差不多要等太阳都出来照到街上了,咳嗽声才会停住。李水挑着豆腐桶走了不到半条街就不想走了,也许是天太热的原因,他干脆将桶放下,坐在一家房檐下擦着脸上的汗,心里埋怨着闷热的天气。按往年的这个时候来说,雨水是最多的,天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闷热。李水擦一把脸上的汗,又忙着弯腰低头去闻桶里的豆腐,平常再热的天一桶豆腐放到中午都不会有问题,但现在才卖了不到两个小时,豆腐就有些酸味了。
     
      到中午的时候,王大妈端着昨日剩下的稀饭到对面张师傅家吃咸菜,张师傅的老婆跟她扯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说养的儿女都不孝顺,长大了只顾各管各的,从来不会给她老俩个一点钱。大儿子更可恶,两口子一天到晚只顾着打麻将,连孩子都还要送来让他们带。张师傅老婆一说,王大妈也跟着叹气,也跟着数落自己的儿子不听话,叫他不要跟李水的姑娘好,他还偏不听,那姑娘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漂亮一点吗?她这一说,张师傅老婆马上接着说,是啊,是啊,那姑娘又瘦,又没有工作,你儿子好歹在信用社呢,我看那姑娘根本就配不上你儿子。两个女人说着闲话的时候,张师傅已经将街上一个叫宋老二的头发剪完了,剪完之后张师傅将围在顾客脖子上的围布抖了抖,一些细碎的头发纷纷扬扬落在他家不怎么平整的地上。虽然围了围布,但因天气太过于闷热,宋老儿的脖子上还是有一些抖不下来的细头发,他让张师傅帮他吹一下,张师傅一吹,又将一些细头发吹到旁边正在吃着饭的王大妈的碗里,王大妈就叫了起来:唉,宋老二,一点细头发有什么了不起,你是要相亲还是要结婚呢?宋老二伸着长长的脖子说,不相亲不结婚就不许人打扮得干净一点啊。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数落着,张师傅擦了擦手,坐在旁边的饭桌上端起一碗稀饭就吃起来,边吃边说,算了算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又对宋老二说,你小子这两天也到是怪,出门进门都见你唱唱呵呵的,有什么喜事说来大家听听。那知宋老二一转身就出了门,还冲着王大妈吐了一口唾沫,气得王大妈又一次高声骂了起来。
     
      小城人本来是习惯睡午觉的,但那天的天气实在是闷热得难受,外面的太阳晒得连狗都趴到了潮湿的阴沟边上,即便有人踢它,它也懒得抬一下眼皮。李水终于卖完了早上那一桶豆腐,卖完回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那永远都坐在屋檐下的老母亲打招呼,而是懒懒地进了家门,端着一大碗饭就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对正在灶台边忙着洗豆腐桶的老婆说,李花这两天在忙什么?好几天都不见她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李水老婆就说,这姑娘这两天就是怪了,阴刍刍的,有一天还躲在屋里哭,问她也不说,早上磨豆腐也起不来。两口子说完,照旧各做各的事,也没往深处去想李花的事。中午的小城,人大都躲在屋里困觉,坐在自家堂屋里,看到街上的人在白花花的太阳下走得懒洋洋的;有隔壁人家的大人在打骂小孩,似乎也不像过去那样高声,好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那孩子哭得也是有气无力;街边的黄桷树上,时不时有知了的叫声传来,不像几天前那样清脆,像被人蒙住了嘴,哑哑的,听得人心里烦闷。有些不怕水的孩子,热得受不了,就悄悄背着大人去河里游泳,那几天的河水正是暴涨之时,河水被岸上的大石头和河中心的礁石撞得发出狂躁的吼声,孩子们不敢往河中央游去,只敢在河边嘻闹,但这是那天小城里唯一有气氛的场景。因为太过于闷热,小城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死城,除了太阳不知疲倦的照射和间或的树影摇动,没有一点生气的际象。
     
      快到下午的时候,人仿佛又才恢复了一点活气,家家开始忙着做晚饭,王大妈将一碗米拿出来在自家的门槛上捡里面的小石子,她边捡边骂粮店里的米不干净。王大妈的儿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他站在王大妈的旁边,将正在低头做事的王大妈吓了一跳。他说:妈,我要去出几天的差,你这几天就不用做我的饭了。王大妈说:出差,怎么早没听你说啊,怎么一说走就走呢。他说:又不是去远处,你就别操心了。说完,只顾进家收拾东西去了。
     
      那天的晚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抬了自家的凉床或凉椅,准备在街上睡。住在小城西边临河坝的人家,照旧像往常那样,也端了凳子去桥上乘凉。桥是一座铁锁桥,宽不过四米,桥面用很厚的木板串钉而成,两边是高高的像船轮那样的石墩将桥东西连将起来,人站在桥面上低头看下面咆哮的河水,有一种临空而起的致命的眩晕感。那晚上,微微地有一点风,但如果你不坐在门外是体会不到的。月亮刚升上来时,蚊虫也多了起来,李水将要磨豆腐的豆子,先倒在木桶里泡好,就早早地上床了,因为每天都是要在半夜就起来磨豆腐,他早就养成了早睡的习惯。李水的老婆去了好几家找女儿李花,想问问女儿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问坐在门槛边的老婆婆,李花去哪里了,老太婆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城西边的桥上,乘凉的人将桥两边都坐得满满的,人们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拍打着咬人的长脚蚊,有的人在凉风习习的桥上开始昏昏欲睡。这时,李花出现了,她穿着一条雪白的连衣裙,在夜晚的桥上像一个美丽而又让人害怕的妖怪,她缓缓地走着,像其他来这座桥上乘凉的人一样,开始都以为她是想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一个空隙处坐下来乘凉。只有一个人在看到李花后感到奇怪,因为通常情况下,住在城东的人一般是不会来城西的桥上乘凉的,更奇怪的是,他分明还看见了夜色中李花的眼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和绝望,他本想与她打打招呼,但不知为什么,嘴一张开,话却被重重的夜色所吞没,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一袭白裙的李花,在桥上的人群中缓缓走动,突然,李花在桥中心的一处空隙处站了下来,她几乎是刚一站稳,就抬起她的左腿从桥上翻了下去。当人们发现有人跳河时,李花正在空中急急地坠落,她的白裙子被河中央的风吹了起来,只是在人们的眼里晃了那么一下就不见了。那天在桥上的人都目睹了一个姑娘的消失,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谁的嘴都在看到那一幕后,久久没有闭上。
     
      李水的老母亲在那之后的不久也去世了,就坐在她常坐的屋檐下,死得没有一点表情,而李水还是和老婆磨着他们的豆腐,已经看不出他们是悲伤还是不悲伤。只是王大妈却疯了,见人就打听有没有看见她的儿子,因为在李花跳河后的第三天,从下游的河里还捞上来两具男尸,一个就是王大妈的儿子,一个是刚剪过头发的宋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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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 2004-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