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2

    声音 - [短文]

                                     
      那次是在一个小镇,11月晚秋的太阳早早就落山了。在这样一个地方,太阳落山后一切就显得很寂廖,街上会突然变得安静,如果你还在街上走的话,从街头走到街尾,你也看不出白天街上曾经喧闹的任何迹象。

      小镇座落在河谷边,像一条弯曲的丝带松松地缠在山脚。她背靠着大山,面临昼夜喧哗的河水,一年四季悠悠地过着她绵长的日子。镇上的人并不多,因为交通和贫穷的原因,镇上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出外工作了,剩下的大都是些老人。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镇上的每一个地方,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来打磨着时光的牙齿。我是一个外乡人,从一个地方来到一个地方,我的耳朵变得有些异常,因为在来之前我生活的那个地方,我的耳朵即便在深夜,也要承受着城市在夜晚发出的声音,它没有一刻的休息,它高度的紧张常常使我的睡眠多梦而烦躁。但在小镇,那些传入我耳里的内容,有了许多实质性的变化。

      在我居住的城市,我的耳朵总是被常见的三种声音所惊醒。我住在一幢楼房的六楼,我的楼上住着一家每天都必须得早起的人,他们的床安放的位置与我的大致在一个方位上,他们每天匆忙的穿鞋声和脚步声,传到我的耳朵里都是那样的清晰,我只凭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们穿衣、洗蔌、上卫生间、出门。不是我的耳朵要刻意去听这些与别人的私生活有关的声音,是它们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硬是要将我的耳朵塞满。我曾经就声音的问题与他们有过“对话”,但那几乎是徒劳的,因为他们说他们总是在赶时间,赶时间就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我住的院子里有许多青春焕发的老人,他们为了保证身体的青春焕发,每天会准时在早上六点打开他们练舞、练剑、练花灯的录音机。我首先要承认那都是一些节奏欢快的歌,每个人听了都会有跃跃欲试感,但那是早上六点啊,我的耳朵在经历了炸耳的关门声和下楼声后,本想重新躺一会儿,那在一切都还有些慵懒的时候暴发出来的,让人懵懵懂懂的欢歌就来了,来得那样的简单和迅速。那些歌我本来是没有机会学的,但就因为此,几年来我对那些《我想轻轻地告诉你》等等此类的歌早就耳熟能详。我的耳朵在那样的一个地方没有片刻的宁静,它首先学会了忍耐,并且在忍耐中学会了斗争,它在日益嘈杂的声音中长起了老茧。

      在小镇,我的耳朵慢慢打开了它所有的门。早上,特别是六点左右,只要天没有亮,只要鸟儿们还没有睡醒,我的耳朵就静静地躺在睡眠的港湾,它像躺在蓝色大海上的一条小船,悠悠地、轻轻地被海的波浪摇晃着。在它的梦里,天蓝、水蓝、云白、花香,鸟语,哪一样都是与心相近的自然。小镇也没有楼房,所有的房屋都是青砖白墙的瓦房,你看到的大都是木做的一切,它们不仅仅散发出在城市闻不到的香味,它们还会将白天的嘈杂都吸附进它们的里面,它们会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让小镇的白天无论如何也干扰不了你的睡眠。

      小镇的前面是一条河,它们在进入到这个镇子前,是一条咆哮的、长着无数青春疙瘩的河,但就在它刚刚可以眺望到小镇的面容时,它开始放慢了脚步。它拖着蛇样的身子绵绵地绕镇而过,看不出丝毫的脾气,一旦它绕过镇子后,性情又变得乖戾起来。我想这真的是一条懂事的河,一条敬老的河。它和镇上的老人一样,尽量多地少发出些声音。我的耳朵就因为如此,在这样一个遥远而偏狭之地被打开了,我知道过不了几天,它将装着小镇婉转的鸟语、河轻柔的水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再次回到我居住的城市,但我想,我的耳朵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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