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2

    张家的一只母狗 - [短文]



      我叫欢欢,从我一到他们家(我的主人)就这样叫我,我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有办法,就像我不喜欢这家人一样,但我还是被原先那个主人给送来了。我送来张家的时候还没有满月,我记得那天早上出太阳,好些天没出太阳了,所以一大早我就被白花花的太阳刺得从窝里爬了出来。我的眼睛刚能看到一米远的一个地方,那是我母亲就餐的一个饭盆,她昨天啃剩的一只骨头还隐隐有点香气,我想爬到那里去,去舔舔那只带点肉的骨头。我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哼哼着,那天早上的太阳实在很亮,但在我的眼里,我就只看得见那只骨头,因为我每天都吃不饱,我的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了,远远超过了我母亲有奶水的乳头,我是一只单薄的母狗,我只能在它们都吃完后,再爬到母亲身边,但那时、她的乳头里已经没有多少奶水了,我拼命地吸呀吸呀,但还是吃不饱,我看见母亲瘦弱的身子就歪在地上,她的眼里充满了对我的歉疚,但我不这样想,她原先是一条多么漂亮的母狗啊,而现在,她已经瘦得看不出当年的一丝风采,所以我对她到是心怀同情。那个时候我还小,但我知道我是一只母狗,我未来的命
    运会不会也和母亲一样,我记忆中对命运和吃饱这两件事想得最多,不像我的兄弟姐妹那样,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睡,睡好了起来又吃,他们什么都不想,而我和他们不同,所以我自认为是一只有忧伤情绪的母狗。

      那天我还差一小点就爬到那个骨头盆面前时,突然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我的脖子被他紧紧地抓在手上,然后又被他在空中掉了一个头,重新放在我母亲的身边,这样的事来得太突然了,我被他抓在手上的时候,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所以我更是恐惧,生怕他突然松开手,我拼命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叫声,在我快吓得就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将我放在了我母亲的身边。当我闻到母亲身上那种酸酸的奶臭时,那一刻我是多么感动啊。母亲似乎也知道了我受了惊吓,那天她的奶是全为我的,别的孩子刚爬上去就被她扭着身子摔了下来,唯独对我不,我整个身子都趴在母亲的奶头上,我吸得满脸都是奶水,最后吸不动就睡过去了。不过,我那天在睡眠中做的梦不是太好,因为我独占着母亲的粮仓,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对付我,我最终被他们打得从地上爬不起来,虽然醒来后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但就从那天起,我感觉自己变强壮了。其实母亲对我的优待,在一觉醒来后就发生了改变,我还是挤不赢别的孩子,我还是只能在他们都吃饱之后,再去嚼母亲干瘪瘪的乳头,但
    我却不像过去那般伤感了,我看到他们对母亲一哄而上的时候,只是趴在一边想我的命运或是人生这样深刻的事,我甚至在心里嘲笑着他们的饭囊之躯,我在这个阶段认为自己是一只有哲学思想的狗。

      我被送到张家的时候,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也是有很好的太阳。那时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都长得差不多了,虽然我们还是较贪恋母亲的奶水,但我们已经可以吃主人送来的饭菜,虽然饭菜都是他们一家吃剩的,但这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们个个还是抢着吃得很欢。张家的人一早就来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李家和王家,他们一来就往我们的狗窝那边走,然后站在狗窝边,贪婪地选择着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最可恨的是他们还肆无忌惮地评价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其中一个最小的腿有点跛的弟弟遭到了他们的取笑。我当时真恨不得上前咬他们一口,但只要我一走出窝,我母亲就吼叫起来,吓得我只好乖乖地呆在狗窝里。后来我又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自己是狗,人家是人呢。

        接下来的事是很悲伤的,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全被来的人瓜分了,他们将我们一个一个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了母亲悲伤但无奈的眼神,我当时也很麻木,但我已经知道拳打脚踢是无用的,所以就这样沮丧地,被一个张家的人抱回了他们的家。我还记得刚抱回张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他们一看到我们就说快去吃饭吧,吃饭吧,然后又只顾吃自己的饭,我知道他们是喊抱我回来的人,不是喊我,因为我在房间里打量了半天,也没有发现给我准备的饭盆。我就只好趴在墙角,我本来不想主动去讨好他们,但跟张家的人坐自行车颠簸了好长时间,我也早饿了,所以就摇着刚长出羽毛的尾巴,想靠近离我最近的一个人。她是张家的主妇,当我还没有挨到她的裤脚时,她就尖利得叫了起来:“走开、走开。”我忍了忍,还是想继续讨好她,但她却说了一句让我无法原谅她的话,她骂我“死狗”。没有人能想到我当时凄凉的心境,我再次想到了命运这个词,如果说一只狗能活二十岁的话,难道我漫长的岁月,就得在这样一个尖刻的女主人家里过吗?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张家的一个小孩子嘴里叫着“狗狗、狗狗就过来了,他看上去不到六岁,他一来到我的面前就喂我吃了一块排骨,那是多么纯香的肉啊,我几乎是带着感恩的心情吃完了这块排骨,然后他还摸摸我的头,我在他的抚摸中有点昏昏欲睡。突然我就听见刚才踢我的女主人说:“这只狗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干脆叫她欢欢算了,又好喊,又好记。”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我就是一只狗狗,干嘛要叫我欢欢呢?更何况我自认为是一只有忧伤情绪的狗,为什么要给我取这样一个俗气的名字。

      张家开着饭馆,我想我被他们要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他们看家或是捡客人吃的剩菜剩饭,这到也罢了,因为我早想过我的命运,我无法抗拒的东西还有很多,好在张家有那么一个让我温暖的小孩,只好认命吧。我就这样在张家的门前,和着阳光雨露长大了,我长成了附近最漂亮的母狗,我的毛色金黄而柔顺,我的气质忧郁而高贵,没有一只狗像我那样受到每一个人的喜爱,就连当初伤害过我的女主人,她也被我的漂亮所折服,频频地向我献殷情,而我是一只有态度的狗,我在接受的同时,却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能丧失的尊严。张家几代人住在这个村庄,说是村,其实早就大得跟一个小城一样,张家的饭馆开在村的十字路口,所以他们的生意很好。我在张家的剩饭剩菜中还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了,春天一到,我的爱情便蠢蠢欲动,但这是很悲伤的一件事,在这个村庄,我没有看到过一只象样的狗,他们要么被人拴在门前,只会对我狂喊狂叫,要么就是很卑微,为了讨得一只骨头而在张家的门前转悠,一旦得到手,他们就含着那骨头跑得远远的,全然没有半点狗的尊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想要独自去寻找
    我的爱情,我想走到铁路那边去,因为过了铁路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且让我想走过的理由谁都不知,那就是为了一只狗。我曾经在小主人带我去铁路边玩的时候,看见过他,那时他远远地站在对面小区一家人的阳台上,他的毛色幽黑,两只眼睛闪着蓝光,我当时一看见他头就晕了,我真想一下子跑上去,扑到他的怀抱。但我的小主人硬将我牵走了,我边走边回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还记得他在阳光中闪着金光的鬃毛。

      我那天是悄悄地绕过张家小孩的眼睛,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慢慢从房后溜掉的,我在偷跑的一路上怀着一种难言的喜悦,我想那只黑色的狗,他此刻或许正站在阳台上等我的到来,但一只狗的命运是多么不可预测啊。就在我快跑到铁路边时,我看到张家邻居李家的狗也正向我跑来,我以为他想和我结伴而行,但没想到的是,他一跑到我的面前就咬住了我的尾巴,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我还看见张家的人远远就拿了根木棍追来,但一切都太晚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阳台上的黑狗,我知道他看见了一切,我拼命挣扎,并羞愧得大声嚎叫了起来。

      后来我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我挺着大肚子,几乎是慢慢地在张家的地上挪动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我的母亲,那个曾经骄傲而漂亮的母狗,等到她生出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时,她早就衰老得不成了样子,而现在,我又将要重蹈她的覆辙吗?夜深人静的时候,当那些无法猜测是什么模样的小生命,在我的怀里动弹时,我又想起了我的爱情。那是我第一次有爱情的感觉,是我第一次想为爱的人做点什么的时候,但这是多么悲伤和残酷啊,我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屈辱地走完了短短的青春。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我的生命会和我母亲一样,在不停的生育中消耗怠尽,我的每一个孩子都将离开我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会怜惜我们的青春和爱,更不会有人关照到我们内心的忧伤以及爱情,我虽然曾经比我的兄弟姐妹善于思考一些,但这有什么用呢?

      若干年后,我衰弱地缩在张家的墙脚,看太阳的影子慢慢地从东到西地移动,最后从对面那家房顶上永远消失了下去,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前两天张家又抱来了一只新的小狗,我到死都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还要给她取名为“欢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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