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2

    在铁路边 - [短文]



      一个人过日子的岁月是悠长的,因为没有催促,可以将时间拖得长长的来过,比如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云会变幻出多少形态时,我却可以数得清它最些微的一些变化。

      我那时一个人住在铁路边上的出租房里,我曾经在这个,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小村子里搬过无数次家,但每次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和铁路边,我很难说清为什么就喜欢住在铁路边上,反正不管怎么选择,我住的地方一定得是楼房,一定得有一扇窗户正对铁路。好在我寄住的村庄呈一狭长形,冰凉的铁轨几乎是穿村庄而过。我每天的日子本来是毫无规律可言的,但就因为住在铁路边上,我的生活因为火车的鸣叫而显出了一些生气。因为火车是货运车,每天只往我窗前过三次,一次是在深夜,两次在上午和下午,不过我却分辩不出往我窗前过的火车与别的火车有什么不同。每次它远在我窗前一里之外,就拉开了它粗重的汽笛,当它拖着长蛇般的身子过来时,我的窗户玻璃会被震得发抖。其实被它的声音所威慑的远不止玻璃,我在从听到它的声音开始的一瞬间,精神上会有一些奇怪的变化,只要火车一叫我就会憋住呼吸,我在它像要撕裂空气般的鸣叫中,心脏会奇迹般地得跳动得比平常快出许多,但当它停止嘶叫后,轰轰隆隆的前进又带给我一些眩晕和摇摇晃晃,我先是屏住呼吸,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它
    隆隆的前行中,感觉自己正坐在它拥挤的车厢里,和一些满脸疲惫的人一起,去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或者说,我始终在它的鸣叫中,期待着再次去到远方。

      不过,与田埂边的蚂蚁、老鼠和墙角的蜘蛛相比,我所受到的惊扰远不如它们。我住的村子老鼠之多是令人罕见的,而它们与人的和平共处也是令人吃惊的,它们可以在白天的每个时候,尽情出现在村子任何一个公众场所,人忙人的,老鼠忙老鼠的,似乎互不干扰,所以我见过的老鼠之死好像并没有那种遭乱棍打死的情况,而大半是死于村子里的“车祸”或“上当受骗”。就是生活得这样嚣张的老鼠,它对火车的敬畏却还是显而易见的。我观察过很多次,当火车拖着它撕裂般的声音快逼进村庄时,那些正在四处游荡或觅食的老鼠通通停下了它们的事情,它们即便再没有安全意识也会选择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睁着小眼睛打量或嗅着身边的一切,在火车过来时,它们全都如惊弓之鸟。连蚂蚁也是一样,当它们扛着对它们来说粗大如山的米粒奔波在家门外时,火车一来,它们同样四处逃逸。还有我墙角的蛛网,在火车声中会轻轻颤栗,那蜘蛛或许也如我一样,屏住了呼吸,它的颤动与火车肯定是有关的。

      铁轨粗大冰凉的延伸在我的窗下,没有火车过的时候,我爱一个人走上铁路。那时铁路的两旁栽种着很高的桉树,桉树下长满了飞机草、带刺灌木以及芦苇,夏天的时候,那些草茎上开满了白花,铁路两旁看上去灰扑扑的。我常坐在铁轨上,闻着被太阳晒得发出潮气的草味,看着桉树投下的阴影在铁轨上慢慢移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的悠长时光就这样度过。那样的一个年代,我对物质的需求是极低的。我所在的村庄正对一些慢慢发展起来的繁华小区,歌舞之声常在傍晚越过铁路飘进我的窗户,但在我听来那都是很虚幻的东西,跟我想要的精神生活没有一点关系。我在那些年有很多的时间看天、看云、看星星、看蜘蛛或蚂蚁,它们都曾经在我的精神世界里起过涟旖,它们唤醒了我心里深藏的很多东西以及怜爱。最让我记得的是,在远处打桩机的声音之下,我的窗下还会有蛙鸣或是蝉叫,还会有受惊的狗吠。我还曾经在有月色的深夜看过铁轨,没有像白天看到的那样黑,而是闪着两缕灰白的颜色拖延而去。我觉得它们是神秘的,它们躺在深夜的下面,静静地听着大地的声音,没有人能懂它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它不管不顾的嘶叫总会给像我这样孤独的人和虫子,带来一点感觉。

      那个时候,我和眼前这个巨大的城市是有距离的,我站在我的村庄里看着它的灯火通明,听着它的声音日渐甚嚣,而我的生活和村庄都相比要缓慢一些,当时的我虽然因精神的原因保留着与城市的距离,不过内心还是自卑而忧伤的。不过在现在看来,当年的自卑和忧伤是多么地重要,因为有很多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在内心真正保留了下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情怀的人,更不会在冷漠的生活中坚持我的同情和怜爱。

      现在,我住过的铁路边,不管是人或物以及那些弱小的东西,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只有火车没变,它每天依旧路过村庄三次,一次是在深夜,两次在上午和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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