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2

    他们的槐树 - [短文]



      小时候,我家门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有多老我不得而知,但它满是疙瘩的树身,三个大人都围抱不过来。因为树在熊家的正门口,熊家就认为槐树是他们家的,冬天在树身上晒了东西,夏天在树荫下乘个凉,都显出那么一点理所当然。与熊家相邻的是张家,那树虽然没在张家的正门,但也算是在他家门口,所以他们也认为树有他们的一份,当别人家没去“麻烦”那棵树时,他们两家就会为了谁家要在树的哪一面晾晒东西而争吵起来,而一旦有别的人要“侵占”槐树时,他们就会团结起来,恨不得将他们的槐树藏匿起来。夏天乘凉的时候,也只有熊家和张家的人可以在真正的树荫下乘凉,其他的人只不过是借着槐树伸开的枝垭,躲一点点骄阳而已。

      我那时候还小,大人们的争争吵吵与我没有关系,我不管那是熊家的还是张家的,在我的意识里,那槐树是我的,因为从我出生到会走路、会说话和读书以来,槐树就一直在我的世界里茂密或凋零,好在熊家和张家的人只是向成人宣称着树是他们的,并没有将孩子们从树的身边划开,这样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槐树所带给我的温暖还是很清晰。在槐树下的熊家,父母都没有工作,在那个年代也算是过得很穷的。熊家共有兄弟姐妹六人,父母主要靠买豆腐维持一家的生活,他家的老四是一个男孩,与我是同班同学,他的学习是我们班上最差的一个,但他还是有很多让我十分佩服的东西,比如爬树。大槐树的主干恐怕有十多米高,夏天,当槐花成熟的时候,地面上的已经被大人和小孩摘得差不多了,只有在槐树的最高处才有那些躲着的,颜色有些发黄的槐花,它们已经没有那么酸涩了,还淡淡的有一点甜味。没有人敢爬那么高去摘那些槐花,只有熊家的老四,他像一只灵巧的猴子,一眨眼就爬上了槐树的高处,一会儿就摘下一围兜的槐花。当大家都在他的围兜里抢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我家门口看着,因为我不如别人那般强壮,凡是要通过武力去赢得的东西我都只好放弃。当大家从熊家老四的身边散开的时候,我看见他从槐树下向我走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淡黄色的槐花,脸上被汗水抹得脏兮兮的,当他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打开他紧捏着的手指时,那些挤在手里的槐花早已经不新鲜了,我在接过他的槐花的时候,发现熊家老四的脸倐地红了一下。

      槐花茂密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即便是熊家和张家永远会为谁占据树的那个部分相争,但树枝延伸到我家房顶和临街的阳台上,我可以伸手就够到树的叶子。我那时还很小,但却有些别的孩子没有的多愁善感,虽然阳台上看书很嘈杂,但就因为有槐树的影子,我不管是做作业还是看书,都选择去阳台,有一段时间连吃饭都要端到阳台上去吃,我觉得因为有槐树叶,窄小的阳台上就有了许多我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到了秋天,我家的木阳台上会落满了黄色的枯叶,我妈妈常催我将树叶扫干净,但我总是一天推一天,我就喜欢树叶堆得厚厚的,那种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会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快到冬天的时候,孩子们的玩耍似乎更为疯狂,因为差不多一个冬天都要猫在家里烤火,孩子们就想尽情地玩耍,将精力挥霍一空。我也喜欢玩,但父母太忙了,我常常要在家帮着带弟弟或做家务,所以,最多只能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玩,看他们在槐树下的疯跑和尖叫。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在冬天,熊家的父母早早就起来磨豆腐,碾磨的声音吱呀吱呀地传来,而张家那个早就病得不成样子的母亲,也通常是在半夜开始咳嗽,她的咳嗽声让我对黑夜有一种恐惧,我当时甚至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奢望,就是想张家母亲早一点死去。其实我的那种想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却让我后来在见了张家母亲病歪歪的样子后,对自己的曾冒出过的念头后悔不已,我曾担心她真的会在我那样想过之后死去,我在差不多那几年中都曾经被这样的猜想所折磨,有意思的是,张家母亲非但没有早死,反而在二十多年过去后的今年还活得好好的,而当初她身强力壮的丈夫却早在十年前就病死了。

      有一次,我家的瓦房漏雨,因为没有那么高的楼梯,我父亲爬不上去补修,熊家老四就自告奋勇地要帮我父亲的忙,他像猴子一样从他家门前的槐树上,爬到伸到我家房顶的树垭上,再抓着树枝轻轻一跳,就跳到了我家的房背上,然后在我父亲的配合下,将漏雨的坏瓦换上了新瓦。我父亲原本是有些不喜欢熊家的几个孩子,觉得他们太调皮,又不爱好好学习,就不准我和弟弟跟他们玩,怕被他们带坏,但在那天得到熊家老四的帮助后,态度有了明显变化。我跟我父亲不一样,虽然从没有看不起他们,但始终与他们有一种距离。

      我还记得在我12岁那一年的春天,槐树的枝垭发得是最多的,等到那一年的夏天时,它茂盛的树叶将我们街对面的好几家都掩蔽了起来,当别的地方被暴烈的阳光烤晒时,我们几家却躲在槐树的荫凉下,享受着它带来的凉凉的幸福。那一年,熊家和张家也没过去那样计较了,那种一到夏天就要因槐树而起的争吵,似乎在那一年却没有发生过,当大家还沉浸在夏日温情的时候,县城对面的公路开始动工了。在一次炸山放炮中,全城人都躲到了县城后山上,当大家再次回到街上时,街上发生的一切令大家惊骇不已,好些人家的房屋都被炮石砸毁了,街上散落着大大小小还冒着硝烟味的石头,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棵槐树!它曾经多么强健的枝垭几乎全被砸坏在地,我们几家人都哭了,尤其是熊家和张家的人,他们像死了亲人一样的哭诉着,那是我一辈子都将记住的,为一棵死去的树的一场哭泣。后来,大家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想让槐树活起来,但都没有用,我家隔壁快90岁的刘婆婆说:那槐树是被石头砸着心了,砸着心的树,肯定是活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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