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2

    怪鸟 - [短文]


      这个春天注定是有些忧伤的,往年的这个时候,董新早已经离开了皮城前往广州上班了。董新在广州有一家不算太大的皮鞋厂,100多个工人,每天昼夜不停地生产各种时尚皮鞋。前两年鞋厂刚开起来的时候,董新不得不为厂里的大事小事忙个不停,很少有机会回到在皮城的老家,最忙的时候,他有差不多三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老婆和儿子,当老婆有一次带儿子来广州看他时,他还惊讶儿子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董新是一个聪明人,在短短的三年中,他北上南下,跑材料跑销售,总算是把一个皮鞋厂弄得有点象样了。所以从第四年起,董新每年的暮冬都要回老家皮城休假,而等到次年的春天他又再回到广州,几年下来,他变得有些像侯鸟了,他的身体逐步适应了老家和广州两个城市巨大的气候反差,一到冬天,他就受不了广州的温热,非得回老家冻冻,在老家住上二个多月,只消老家门前的柳树刚一发出嫩芽,他就要迫不及待地往广州赶。

      董新去年在广州的生意做得不是很顺,一是粘胶车间因甲醛浓度超标,被工商部门罚了不少的款,二是批发出去的皮鞋有一部分因质量问题,被销售单位返了回来。两件事情加起来,就已经够他受的了,最让人恼火的是,他苦心培养起来的销售主任不辞而别,并给他留下了一大堆的问题。不过,董新就是董新,等到将这些事都处理得差不多后,他还是毅然要回老家休假,他觉得冬天他是不能在广州呆的,呆下来他会一身的没劲。在将厂里的事给付厂长做了交待后,董新踏上了回家的路。回家董新从来不坐飞机或是火车,而是习惯开着自己那张刚买的2000型黑色“大众”,他喜欢开着车,感受从一个温热的地方慢慢过渡到一个寒冷之城的感觉。从广州到皮城要四天的时间,皮城虽然在区域上还是属南方之地,但其阴冷和北方的一些城市相比,也有过之尤不及的地方。董新一路上开着车,开始车开得很快,但在驶离了这个靠海的城市后,董新就慢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一离开这个城市他的身体就变了,精神和肉体的代谢似乎慢下来许多,他的大脑里面仿佛储备着一种信号,只要他一离开,马上就松懈下来。车速减缓之后,董新时不时还看看车外的风景,看着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世界,全然是另一个冰天雪地的景象,董新就觉得世界真有它的奇妙之处。

      空气慢慢变得清冷起来,虽然坐在车里,但董新还是感觉出车外的寒冷。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高速路上或无人之地穿行,董新还是觉得有点累,虽然每天他都找一个地方住下,第二天再继续赶路,但毕竟是在一个人驾车的情况下赶路,所以身心俱感疲惫。不过对董新来说,这次的疲惫是前所未有的,到第三天的时候,董新已经感觉出身体累得有些承受不了。真是奇怪,走之前身体好好的,相比过去而言,这次董新算是开得慢的了,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老了?董新慢吞吞地开着车,仔细思量着自己的身体和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些事。在到家前的最后一个寄住的傍晚,董新远远就看见了他熟悉的这个途经的小镇。小镇在黄昏的暮霭中看上去十分宁静,虽然地处开发通道的交通要塞,高速路和火车铁轨就在它的城边绕过,但一切飞速的东西都似乎与它无关,它奇怪地保持着缓慢而悠长的节奏,像是在一切都在飞驰的今天被时间遗留在一个空洞里。

      董新再次将速度降到40码左右,但他没开车灯,对一个开车的人来说,一但天色不好,开车灯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但此刻他不想开,一来天并没有黑,二来他觉得小镇安静极了,超出他在任何时候路过它时的安静,所以他不想惊扰它。董新常住的一家旅馆就在城边,多年来往此经过,他都住在这家。现在他已经看见了那家旅馆的灯亮了,他心里一下子觉得有些温暖,准备将车从旅馆的后门开进去。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什么东西突然撞上了他的玻璃,并发出很大的“呯”的声响,随即掉落在车下。他被惊得一下就踩了刹车,那刹车声音在暮色中的小镇里显得格外刺耳。董新在停车之后,按住被吓得乱跳的心,稍稍镇静下来后,才打开车门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绕车看了一下,并没发现什么,便悄悄舒了一口气。但当他弯腰往车底下看时,似乎有一下团什么东西,黑黑的,看不太清楚。从形状上看,不像是有生命的,到像是一团被人丢弃的抹布。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啊,董新又看了看玻璃,虽然没有被撞坏,但明显看得出被撞的痕迹,董新感到很弧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
    么东西,就将车倒后一截,这次他没有忘记打开车灯。

      董新在车灯下走进那堆东西,一看,还是被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是一只大鸟,足有一只大公鸡那么大,它全身都是黑色的羽毛,嘴角很尖,有点像老鹰,但翅膀却没有那么大。让董新不舒服的是那鸟的血,一只鸟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呢?除了地上有一滩外,它的黑羽毛上也被粘满了。在车灯下,黑色的羽毛和鲜红的血是那样地醒目,董新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只鸟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为什么撞上了他的车?是有人在这个黄昏用枪打下来的吗?董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人来,近处的小镇已经传出夜晚独有的一些声音。在董新想回到车上离开的时候,有两个人过来了,他们就是这镇上的人,傍晚来城外散步的,他们看见了董新的车,便走了过来。和董新一样,他们也被这只鸟的死吓着了,他们说:这是只什么鸟啊?怎么那么大?是你把它撞死的吗?然后董新又是一阵解释,说自己开着车,这鸟就从天上掉下来,掉到他的车玻璃上,又落到他的车下等等。他们就说:这样的鸟我们这里好像从来没有过,它是从哪里飞来的啊?然后他们就站在死鸟旁边,猜测这只鸟到底是什么鸟,说出了很多的鸟名,但又都被他们自己否定。说来说去,董新有点不耐烦了,他对他们说:我还要赶路呢,我先走了。说完就上了车,在车开出去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个人还围在死鸟旁,董新哑然一笑,加大了油门,径直开到他常住的那家旅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9点,董新感到昨晚睡得很好,兴许是旅途劳累,他一觉就睡到了现在。董新叫老板娘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说吃了之后要尽快上路,不然到家又得天黑了。车泊在老旅馆的院子里,车身上粘满了几天来的灰尘和泥浆,董新就对老板娘说:喊你的儿子来给我擦擦车。老板娘就扯着嗓子喊堂屋里看电视的儿子,儿子慢吞吞地走出来,一脸的不情愿。老板娘就骂儿子,数落儿子的种种不是。老板娘的儿子差不多有二十岁了,初中毕业后就一直闲在家里。他拎着一只红塑料桶,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懒洋洋地走到董新的车面前。他先从车头开始擦,擦到车后的时候,他突然对董新尖叫起来:你的车上怎么有好些血?董新和老板娘都走进车看。董新看到他的车轮上几乎都是血,虽然被灰尘和泥浆混得看不出鲜艳的颜色,但还是看得出是血。董新一下子心开始奇怪地跳了起来,但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喔,是一只鸟撞上了我的玻璃。“玻璃”?老板娘和儿子奇怪地同声问到。董新开始还以为随便跟他们解释一下就完了,但一看他们神情严肃的样子,就只好又像昨天对两个散步的人讲的那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讲一遍。不过越讲老板娘和她的儿子越是怀疑,老板娘的儿子说他不敢擦了,并推说肚子不舒服溜了出去。董新想想不擦也罢,反正回家都得洗车,便退回到老板娘的堂屋里吃面条。吃完了面条,董新和老板娘结账,还正在找补零钱的时候,一辆警车就飞奔而来,停在老板娘的门口。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一进门来,就将董新按住了。他们留几个人看着董新,几个人和老板娘的儿子去看董新停在院子里的车,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没听懂新的解释,只跟他说,有点事情要让董新跟他们回派出所一趟,车他们暂时扣压起来。等事情清楚后,会放他走的。

      董新是在后来才知道的,原来就在那天傍晚经过的那条路上,有一辆和他的车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车,压死了一个小孩,然后逃逸,本来那晚上的小镇因为这件事弄得很喧闹,但因为董新一到那家旅馆就睡昏过去,再加上他的车上的确沾满了血迹,而有关他撞上一只怪鸟的事谁又会相信呢,所以就由不得老板娘的儿子警惕性那么高了。回家的期限因这件事延长了很多,虽然最终董新离开了小镇,但在他心里很多东西都变了,等回到家后,老婆不停地问起他有关在小镇的事,董新绝口不谈那只鸟的死,因为他永远都不想再说那只鸟了。

      两个月的休假过后,董新还在一点都不想上班,广州那边的很多事都急于要等他回去处理,但董新一点都不着急。又拖了一个月后,董新将这辆只开了不到一年的新车卖了,改坐火车回了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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