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11

    起火 - [短文]



      我对火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因为在童年生活中,火灾是我目睹得最多的大场景:房子被冲天而起的大火烧毁,有人在火光中撕心裂肺的哭喊,现场一片嘈杂凌乱的声音,火过之后被烧得像木碳一样的尸体以及要冒上好几天烟雾的残桓断壁。

      我小时居住的盐津,是一个老旧的小城,自古以来就是“川滇要塞”,一直有着很密集的人口和房屋。县城里多是瓦房,因盐津特殊的狭长拥挤地形,大多是挨家挨户修建起来的,这种房在盐津有一个独特的称谓,叫“串架房”。由于当时的串架房采用的材料都是木材,也为了给人争取更大的居住空间,房与房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所以常常是“一家起火,百家遭殃”。我从记事以来,到最后随父母搬迁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像起火这样的事几乎每年都有几次,如果有一年没有发生火灾的话,大家并不会太庆幸,而是会更加心存疑虑去想一次更大的火可能就在后面,这是因为连绵不断的火灾已经给人们造成了惯性伤害,人们在恐惧火的生活中,与火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心理距离。我知道每次起火大人们都会痛恨和诅咒,但对缺乏生活和死亡认识的孩子们来说,火还不是那么的猙狞,在看到大人们忙乱而悲壮的扑火场面时,更多地觉得那是一场游戏。

      我印象最深的第一次大火发生在我六岁那年,当时是刚入冬天的一个深夜,我在睡梦中被母亲粗暴地拉起,醒后就听见街上一片嘈杂声。母亲在叫醒我之前早就将幼小的弟弟背在了背上,我看见弟弟的头在睡眠中因母亲慌乱的动作而摇来晃去,母亲一边喘着气给我穿衣服,一边催促父亲将家里几件值钱的东西搬到楼下,等我穿着厚厚的棉衣和母亲跑到街上时,我发现火已经从稍远的地方迅速窜到离我家不远的一排老房子上。到处都是大人们来去奔忙的救火身影,到处是已经有些沙哑但还在拼命叫喊的声音,我们一群小孩子被街上的一个老婆婆看着,她不准我们跑,也不准我们哭,而自己却焦躁得在原地不停跺脚。火就这样在漆黑的冬夜里燃烧和蔓延着,很多人都绝望得哭了起来,我母亲从救火的人群中向我跑了过来,我看见她凌乱的脸上被火熏烤得脏兮兮的,她看着还在睡梦中的小弟,突然哭着说:不行了,不行了,火要烧到我家房子上来了。我在一大群乱哄哄的救火人群中还看到我的父亲,他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所有的人都被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息中。最让我惊讶的是,一个只穿了件单布
    褂的男人,站在我们一群孩子的旁边不停地流着汗,他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本世纪内被火光映照得十分明显,事后我听说起火是从他们家开始的。那个夜晚,要不是突然下起了雨,火也许会烧掉半条街。

      第二次起火发生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次不在盐津街上,而是在离县城有六、七公里的一个叫沟头村的地方。火在头一天夜里就发生了,我们听到消息是在第二天读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沟头发生了火灾,早上的课不上了,要赶去那里帮助受灾的人重建家园。我们在听老师说后都十分兴奋,因为当时正是春天,这六、七公里的路上,肯定会有许多好玩的事。那天学校是在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三四个年级中,各抽出一个班去沟头村,我所在的班被抽中,这样就与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出发。在去沟头村的路上我们都排着队,并且有文艺委员领着我们一路唱歌,我那时小小地走在队伍中,心里充满了对集体的热爱和长大了的自豪。

      沟头村在县城东面的一个山脚下,呈扇形分散在狭长的一快斜坡地上,我们在离它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时,就看见了村子上空还在冒着缕缕黑色的青烟,隐隐约约地闻到一股焦臭味。村庄被烧得惨不忍睹,十几间房屋几乎是被焚毁一空。先去的人已在帮着从灰烬中,清理出一些还勉强可以用的家什农具,几个年老的婆婆还坐在地上抹眼泪,然后有几个大人正在一旁劝说。我们这些学生去了之后,并没有什么事可做,在烧得乱七八糟的村庄走了一遍后,我和几个同学就悄悄地绕到山坡上,想去摘些野花玩,我们在走到村尾一条上山的小路时,看见地上有草席裹着什么东西,胆大的同学就用树枝挑开去看,一看把我们都吓坏了。那是一具被烧焦的孩子的尸体,虽然已看不清面容,但被烧得像焦煤一样扭曲的身体,让我突然间恐惧起来,当时春天的阳光就照在我的脸上,但我感到身上发冷,我的牙齿不由自主的打着颤,直到我跑出了被烧毁的村庄好长一段路后,我都不能说话。

      第三次起火发生在我家要搬离盐津的头一年。那年我读初三,也是在一个冬夜起的火,因为县城贸易公司的门市部于居民房紧紧相连,有一老婆婆在燃着暗火的灶头上炕辣椒,火将装辣椒的筛子烧着,然后引发了这场单位发生的最大火灾。火从贸易公司隔壁的民房烧起,但却使当时全县副食品最集中的贸易公司受灾最大。因为我母亲是贸易公司会计,我那时就住在母亲分的一间宿舍里。火最先从街面上的门市部烧起,然后顺着风势,蔓延到顺次而建的后面仓库和宿舍来,因为火势太猛,我宿舍的窗玻璃
    被烧炸,火苗一瞬间就将木头窗户熏得变成了黑黄色。好在宿舍里除一张桌子一张床没有什么东西,但我父亲还是急得将蚊罩给撕烂了。大火在烧掉了全部木结构的楼房和瓦顶后,遇到了建在后面的水泥房,几经疯狂的挣扎,终于没有越过这些水泥房烧到仓库上来,我和父亲在烧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的大火被淋熄后,仍是又回到宿舍,只是当他想将蚊罩重新给我装上后,却发现已被撕烂得不行了。这次大火给县城贸易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也给我家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因为它使我父母在搬离盐津时,将我家应该值很多钱的老房子以很便宜的价格就卖出了,并且还自我安慰说:要是被火烧了就什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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