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07-29

    诸子百家9:贾薇 - [访谈]

     

      ①木朵:先从一个细节开始吧。我读了你一些作品,不见一个标点符号,多采用空格键,这是一种习惯,还是某种内在的要求?我的一些朋友在提到你时,首先就想到“玉米”(你的1996年作品《掰开苞米》留下的印象),1996年的贾薇是怎样一个写作状态?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贾薇:主要是一种习惯吧。我个人认为诗歌有它本身的节奏和音韵,这些东西不是靠标点符号可以控制的,它主要受控于诗人内心所想要表达情绪以及感情的强烈与否,你一下笔,从什么地方转行,什么地方停顿,自然就流淌出来的,诗有它自己天然的表达规律。 
       
      《掰开苞米》是我在九十年代的代表作,它在一定程度上有我当时的生活和精神痕迹:紧张、焦虑但随性而开阔。我在那段时间的创作是最自由的,内心充满激情,表达无拘无束,这几乎是我当时一个创作的黄金阶段,我的很多作品,像《黄昏呀啦嗦》、《苔藓》、《吸毒的赵兵》等都是在同一个时期创作的。我在那个年代的写作几乎没受过打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我觉得这样的自由对诗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而我在那段时间恰恰拥有那样的自由。与现在相比,那样不受控制的写作可以真正将一个诗人的心性全部打开,而现在,不太可能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了,因为有一个家庭和一个人单身生活有很大的差别,你的生活每天在被人打扰,虽然你可能因此获得了更多的生活体验,想要表达的东西可能更为开阔,但很多时候,我感觉到这样生活的危险,因为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少了,它慢慢培养了你生活的惰性,所以过于世俗的生活对诗人还是有一些伤害的。我现在有的时候会很怀念那个年代的写作自由,这不是为现在找借口,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不过就艺术创作来说,我始终还保持着和那个时期相同的创作激情和一些尖锐,这是我聊以自慰的。


      ②木朵:你曾以儿子吃奶为例,提出了一个“5分钟和一个小时”的观点,——那些放弃了灵魂,而把诗歌和艺术创作是视为“一技之长”的人,就是生活在一个“5分钟”的世界里。而有一些诗人强调了诗歌的技艺,强调着某种“手艺人”的特征。如何看待自己诗歌中隐含的技术特征?“一技之长”是个绝对的贬义词吗? 
        
      贾薇:是这样的,“5分钟和一个小时”在我的所指里面只是一个隐喻,我们不可能完全抛开技术来谈诗歌写作,但我所说的技术只是一个底线和基础。“一技之长”这样的词拿来形容工匠和民间艺人可能会比较合适,但形容一个诗人就显得很可笑,因为诗人只所以为诗人这跟他(她)的天赋有很大的关系,不是后天通过技术就一定能教育出来的,如果说真的有人是通过学习而成为一名诗人的话,我认为那是诗歌的悲哀。诗人就是天生的,他的敏感和灵性谁也摹仿不了。其实技术对任何一个智商没有太大问题的人来说,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敏锐和感性就千差万别了。换句话说,我的诗歌里所包含的技术肯定只是我的,它不可能像什么科学或是生活发明一样使更多的人受惠,同样别人的技术对我来说也是无用的,诗歌只是个人的诗写经验及其内心感受所奠定。当然肯定也有那样的人,他曾经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幻想,但因为技术的原因,他无法表达,对这样的人我只能说他基础没有打好,因为肯定有许多人都有过无与伦比的幻想,但还是只有少数的人成为了诗人和艺术家。所以技术只是一个起点和基础,从这个角度上讲,我尊重一个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远胜过一个所谓的靠技术成功的诗人。


      ③木朵:从一首短诗到组诗,再到诗剧,这里是否逐渐显示出写作的更高难度?是否更加强调了写作元素的价值(比如哪些元素在诗剧中格外重要,在短诗中却无法施展)?诗歌与戏剧的结合,将是怎么一种契约关系? 
        
      贾薇:我从写诗到做诗剧,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飞跃,而是在我的创作中一个自然的事情。我在保持多年的诗歌创作的同时,也一直没有间断地做其他的艺术作品,我在不断尝试和体会其中的刺激和快乐,寻找艺术表现的最大可能。诗剧是我很早就想做的,只是一直推到了现在。因为是根据同名诗歌《黄昏呀啦嗦》改编的,我无非是将诗歌里原有的5个女人的角色放大了,并丰富了她们的日常表现而已。诗歌和诗剧相比不存在谁比谁的难度大,它们是不一样的艺术文本,感觉上有相似之处,但创作还是完全独立的。从形式上讲,因为诗歌主要还受控于诗人本身,只跟阅读发生关系,而诗剧就变成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东西,可能会跟很多人和事都有牵连,更何况它是舞台的,就使原先都沉淀在想象之下的东西都活了起来,而且当诗歌通过人和舞台来演绎的时候,它可能变成了别的,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我喜欢这样的变化。

      
      ④木朵:诗人与读者(公众)是怎样一种关系?你认为“面对公众的紧张,你要相信你就是预言家,你放大了他们的内心,这使他们害怕”。——在这句“贾薇语录”中,我产生了几个疑问:诗人扮演着什么角色?自信对于写作有什么好处?公众是因为什么而感到紧张?一旦公众不再“紧张”了,这将意味着什么? 
       
      贾薇:我从来不会去想诗人和读者是什么关系这样的傻问题,诗人就是诗人,虽然读者当中可能有站在诗人角度来看诗的读者,但诗人不会因为这些因素而改变,诗人只为他所感受到的情感所写作,有他自己完全独立的表达,这样的表达不会受别的因素的影响,至少我是一个这样的诗人。如果一个诗人说他的写作是为了读者的喜欢,那他的艺术取向是让人怀疑的。诗人是天生的,不管有没有人喜欢,都阻挡不了他诗性的流露,这是一个诗人在现实生活中所乐于的精神放逐,而读者是谁?读者在哪里?如果诗人去关心自己和读者之间这种关系的话,纯属浪费时间。 
        
      在上面那句“贾薇语录”中,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诗人或是艺术家的前瞻性,诗人可能先于别人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很多,或者说是先于别人感受到这个世界给他们的很多,不管是悲伤还是欢愉,他们说出了人最本质的东西。可能我认为是这样的,当一个人很恰当地表达出了别人的内心时,这肯定是让人害怕的。如果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我要说的一切,我不可能不紧张。 
        
      在生活中,创作时候你就是一个诗人,除此之外你不就是一个人吗?但一个诗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过于强调诗人的身份,我觉得是很郁闷的事,很多时候如果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可能就会影响到很多人。把创作和现实生活分清楚一点,可能对创作和生活来说都是有好处的。至于自信的话,不管他是不是一个诗人,自信总比不自信要好些吧。 
         
       
      ⑤木朵:曾经有一个术语很时尚:非非主义。你如何看待这种写作倾向?在你的《冬天,我与一只秃鹫》这类作品中,某些偶发的情绪或者生活小场景,推动你写作并且构成一首诗的枝干,——在你的短诗中,是否存在一些取舍标准?哪些应该涌入,哪些需要抛弃?一首诗里面,是“漂亮的废话”重要,还是“若有所思”更能支撑着一首诗的满足感? 
       
      贾薇:我从来不会去关系谁是什么派或谁是什么人,我只关心他的作品,因为关心一个诗人除诗之外的东西都是很无聊的事,所以我对创作倾向这类的问题也不感兴趣。每个人的成长和感受都不是绝对一样的,这些都是其个人喜好,只是我从来不把自己归在哪一类里面,也不关心别人在哪一类,这不是我要做的事,也跟我无关。在我的诗歌写作中,肯定有跟许多人都不一样的地方,而这些东西大部分只是天性使然,不是很容易说清的,因为诗有它自己的秘密。我的诗总的来说,在写作速度上较快,完成之后,我几乎不会再做改动,因为一动就跟你当时创作的内心距离拉大了,所以我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和激情,它所能给予我的满足就是,它真的恰好表达了我想要表达的感受,特别是它满足了我自己对节奏的要求。

      
      ⑥木朵:诗歌与生活、与某些史料之间是怎样的关系?是“亚文本”吗?就是说,诗歌总是次要的,是对别的文本(生活也理解为文本,历史文本)的跟随。 
        
      贾薇:诗歌和生活的关系我想再清楚不过了,人活着才有生活,生活着才可能有诗,就是那么简单。 
        
      诗歌不管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潮流艺术,可能在现在的文化中它的角色被削减了很多,但在过去,不管是在中国还是西方文化史上,诗歌充当的都是最先锋和最革命的角色。 
      
       
      ⑦木朵:在你下笔之时,通常是迷恋于一个词语,还是受到某桩小事的诱惑?那些潜伏的写作习惯、创作理念,以及个人偏好与知识结构,对于即将开始的诗歌创作将发挥什么影响? 
        
      贾薇:不管是受什么样的暗示都有可能导致一首诗的产生。我觉得从诗在你心中涌动到最后出来,是很神秘的一件事,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它躲在我身体或是心底的哪个角落,它最终出来的时候,与我最初想象可能相去甚远,但我所描述的就只能是这些,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不可能或是不可以清晰描述的。还有就是,看诗的人所受到的诗歌的暗示是如此的不同。会有一些人在看过我的诗歌后,跟我描述他所感受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与我最初创作时的心境有天壤之别,我的语言使他们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暗示,这是有意思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一些影响都是可能的,不过这个很难说清,从诗里什么都看得出来。

      
      ⑧木朵:对“性”的细致窥探,给你带来了许多成品(《吸毒的赵兵》,《一次就完》,《雨水中的处女》),对生活中存在的心理落差,也倾注了不少笔墨(《离婚以后》,《老情人》,《为了生一个儿子》)。你是俯视着自己的生活,还是作为一个出色的旁观者平视它?你是否同意“拒绝隐喻”这种提法? 
       
      贾薇:应该说,我在每个阶段所创作的诗歌都有不同的一些生活方式的指向,但都不是只针对某种特殊的情绪来的,“性”在我的许多作品里面都被提及,但它应该是藏在我所描述的感受之下,有意思的是,它们总是被看的人所放大,我想这个跟人天生的窥视脾好有关,当然这也是诗歌的另外一个功用,它会放大人的想象。 
       
      作为一个活着的人,许多人所经历的东西我都有可能经历,只是在精神感受上可能与别人不同而已,诗人不就是这点与众不同不同吗?况且俯视和平视这种说法都显得做作,因为太把自己当回事和太把诗歌当回事是一样的,你不就是一个活着还写诗的人而已。至于“拒绝隐喻”这样的说法,我有点难以理解,我不知道诗歌真的没有了隐喻会是怎样的。    

      
      ⑨木朵:有些诗人渴望通过阅读和旅行,来提高自己的诗歌水准;有些则认为表达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无所谓提高与否,有了合乎自己的表达格式和一定的想象力,就可以了。你的“提高”来自哪些力量?“想象力”对于诗歌写作起着什么作用?诗剧的写作是否意味着巅峰(难度最大)? 
       
      贾薇:可能有的诗人是这样的吧。我觉得“提高”这样的词在形容诗歌上真的是很抽象的,它不像是让一个田径运动员提高成绩或是像农民耕种提高产量那样具体。一个真正的诗人自有他个人的诗写经验,只跟他个人的生活、智慧和灵性有关。我认为诗歌最大的功用就是加大了读者的想象力,而不一定是诗人的,因为对诗人来说,他凭空想象的一切都跟他的灵性有关,单凭想象是很难把握诗歌的完整性的,所以我更喜欢联想这个词。 
        
      就我个人而言,从诗歌到诗剧不是什么跨越,我从来就是一个乐于用我可能用的艺术形式,来表达我的感受的人,我是一个天生的诗人,但我还有许多除诗歌之外的方式可以表达,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因为我有这些表达的途径和激情,因为它们都是艺术的,它们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打开人的联想,或者给人一点小小的刺激。


    2003.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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